“後來……我爬將起來,周身拍了拍,幸好沒摔著骨頭。我站起身,四下一掃量——”沈忘放下始終在手中把玩的茶杯,面露疑惑與茫然之色,彷彿是在竭力回憶什麼不可思議之事,“說來也怪,這怪坡林木茂密,蒿草灌木隨處可見,獨獨我滑下來的那個坡頂,寸草不生,光禿禿一片哩!”
店小二殷勤的笑容微微一滯。
“我當時心裡頭就犯了嘀咕,”沈忘搖頭嘆息道,“你說這深更半夜,荒山野嶺,好端端地平底摔跤,爬起來又瞧見那麼個古怪地方……莫不是衝撞了什麼?我趕緊從腰間解下菸袋鍋子,裝了一鍋煙絲,點著了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在那禿坡邊上,唸叨了幾句有怪莫怪,無怪莫留……”
“你猜怎麼著!”始終雙目凝視遠方的沈忘突然收回視線,看向驚疑不定的店小二,把後者嚇了一跳,“嘿,這道兒竟就此找著了,我才摸黑下了山吶!當真險之又險,險之又險吶……”
這邊廂沈忘心有餘悸地撫著胸?,那邊廂店小二卻顫聲開?了:“客官……小的多嘴問一句,您說的那個禿坡,是不是在陵區西邊?”
沈忘眉梢微挑:“哥兒也知道那地方?”
店小二嚥了?唾沫,四下忘了眼,似乎在防備什麼壓根不存在的人:“客官有所不知,那地方的確不太乾淨。鎮上的老人們都說,那裡啊——有黃鼠狼子討封呢!”
“黃鼠狼討封?”沈忘微微傾身,露出一副願聞其詳的神色。
這種虛心求教的神情給了店小二極大地成就感,他抖擻精神,壯著膽子道:“可不是嘛!小的這也是聽旁人說的,我就這麼一說,客官就這麼一聽,權當解悶兒。說是有個砍柴的,有一回晚上在山上迷了路,偏生又趕上大雨,淋得跟落湯雞似的。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尋路下山,誒,正路過客官說的那個怪坡。這時候啊,他模模糊糊瞧見前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渾身泥湯子,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就那麼在坡頂兒一動不動地立著。那砍柴的瞧著他可憐,想上前探問探問,誰料到還沒等那砍柴的開?,那泥人兒就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開?便問,‘你瞧我像不像?’”
店小二自己說著,也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砍柴的嚇了一跳,心裡頭直發毛,也不敢再多嘴問了,轉身就想走。可那人竟追了上來,徑自跟在他身後,嘴裡一遍一遍地問,‘你瞧我像不像?你瞧我像不像?’那聲音又尖又細,唬人得緊吶!”
“那砍柴的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了好一陣,才敢回頭張望。就著天上那道閃電,客官您猜怎麼著?那人不見了!坡上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您說嚇人不嚇人!”
店小二說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藉著那點熱茶驅散背脊上竄起來的涼意。沈忘卻凝然不動,臉上並沒有出現店小二所期待的恐懼之色,相反,那雙始終溫和含笑的眸子倏地明亮起來,似乎聽到了什麼等待已久的東西。
“的確嚇人得緊,”沈忘並不想讓急赤白臉講故事的店小二太過失望,敷衍著應了一句,“那後來呢?”
“後來,那砍柴的回鎮上就大病了一場,人也瘦了一大圈,從此可再也不敢走夜路了。”店小二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煞有介事地下了定論,“鎮上的老人都說,那是黃鼠狼子修煉到火候了,出來找人討封呢!客官您當時摔得那一下,估計也是被黃鼠狼子魘著了。”
“原來如此。”沈忘佯裝恍然的微微頷首,又將一串銅錢推到小二手中。店小二才下去的雞皮疙瘩又漫上來一層,非是害怕,實在是這位溫潤如玉的江湖客讓人歡喜得緊,趕緊又是一疊聲地千恩萬謝。
沈忘不負店小二所望要了太平居唯一的一間上房,徑自上得樓去,再無聲息。
待到晚飯時分,店小二端著一碟新出爐的鬆糕,殷勤地上樓去尋沈忘時,卻發現屋內早已空空如也。
床鋪整整齊齊,被褥方方正正,像是壓根兒沒有人住過一般。桌面上擱著幾塊散碎銀子,約莫三四錢重,應付房錢綽綽有餘。
店小二趕緊將碎銀揣進懷裡,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去,直奔後院的畜棚。棚裡那頭小青驢果然也不見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木樁和地上幾泡新鮮的驢糞蛋子。
站在暮色漸濃的院子裡,店小二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這賊午覺睡得,竟連財神爺何時走的都不知道!
而此時,店小二心心念唸的財神爺正牽著小青驢走在山路上。他的臉上失卻了店小二歆羨的柔和笑意,反添濃重的鬱郁之色。宮裡擊鞠場上熟悉又陌生的“萬曆”,張誠言之鑿鑿的附身之說,今晨俯瞰定陵的諸般異狀,乃至店小二?中的“黃鼠狼子討封”,一樁樁、一件件,如同數股絲線在他腦海中交織纏繞,最終擰成一根指向清晰的繩索。
沈忘在將暗未暗的紺青天色中微微眯起了眼。他的心中已經隱約有了答案,亟待一個有力且不容推翻的證明。
正思忖間,鼻端忽地飄來一縷幽香,清冽中帶著幾分甜意,在這空寂無人的野徑上格外分明。沈忘頓住腳步,四下一掃量,只見路旁的樹蔭下,一株野梔子正凌然盛放。花白如雪,香濃如霧,別有一種旁若無人的美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