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年紀極輕, 尚不足弱冠之年,面容輕雅,眉目含春。一件鴉青色的道袍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不見玉帶修飾, 卻是氣度儼然。男子身旁的小几上,一隻精巧的銅燻爐正嫋嫋地吐著青煙, 正是那蘇合香的來源。
沈忘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被反綁在身後的手腕。別看那男子言語間以禮相待,這繩索卻是綁縛得極緊,沒有給沈忘留下一絲一毫轉圜的餘地。沈忘不急反笑, 學著男子悠哉的語氣回道:“楚王殿下這丸蘇合香,想來是備了多時了吧!”
男子的眸子微微睜大,笑容愈發玩味起來。
卻聽沈忘繼續道:“臣無非一介外放山東的三品按察使, 殿下卻連臣與仵作驗屍時用何等香丸都打聽得這般細緻。如此厚愛,臣受寵若驚。”
“沈大人見過本王?”
“臣無緣得見。”
“哦?那沈大人何以一眼便認出本王?”
沈忘微微一笑:“回殿下,其一,此地乃天子壽宮,殿下卻置若閒庭,這份從容絕非等閒人可有;其二,臣奉旨入京陛見,在西朝房候旨時,曾聽幾位御史閒談,說起楚王殿下近日正在京城。初時,臣只當是閒話過耳,未曾留心,可如今想來,如殿下這般年紀、這般氣度的天潢貴胄,目下又恰在京中者,舍殿下其誰?其三——”
沈忘的目光下移,落在楚王朱華奎的腰際,笑意不減:“殿下雖著便服,不佩玉帶,可殿下腰間那條絲絛上系的羊脂玉環佩,雕的卻是四爪蟒龍,更加確認了臣心中所想。”
朱華奎垂頭看了一眼腰上懸掛的玉環佩,怔愣片刻放聲大笑道:“不愧是萬曆朝第一聰明人,沈大人機智急變,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實在是令本王心折!”
明亮的笑意倏然綻放,又迅捷褪去,化作眸中冰塑雪砌的審視之色,那變臉的速度只怕是六月天氣都不遑多讓。朱華奎垂下眼簾,凝著被五花大綁,側躺在地的沈忘道:“只憑在山上瞧了幾眼、去山下聽了幾句,沈大人就如有神助地摸到了那片荒坡上。若非本王早有準備,只怕沈大人就要將本王佈下的棋局攪成一鍋粥了。”
沈忘那張因為疼痛而蒼白的面龐毫無懼色,一本正經地回道:“殿下過譽了,臣不過舉手之勞。”
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噴薄而出,若非二人此時此刻所處的環境太過詭異,二人有問有答的樣子倒是像極了清風明月,君子唱和之景。
朱華奎輕輕拍著自己的膝蓋,終於止住了笑,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愉悅:“有趣,同沈大人對談著實有趣。不像本王府中那幫廢物幕僚,三句繞不到正題,五句便開始阿諛奉承,直教人悶出病來。哪像沈大人這般,字字句句都在點子上,聽得人通體舒泰。”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踱到沈忘面前幾步遠的位置,饒有興味地蹲下身來。那年輕的面龐依舊溫潤如玉,可眸子裡卻盛著沉鬱的冷光:“只是不知,這般妙人,能否為本王所用呢?”
他輕輕撣去沈忘肩頭的浮土,將歪倒在地的沈忘扶正坐起,動作柔和,頗有些謹小慎微之感:“沈大人十七歲蟾宮折桂,探花及第,不居翰林清貴之地,偏偏自請外放歷城。從七品縣令做起,一路擢升至山東按察使,與海瑞並稱,天下黎庶提起‘沈青天’三字,哪個不翹首讚歎?”
“可那萬曆又是如何對你的呢?區區山東按察使,論秩不過三品,論地不過一省,論權不過刑名錢穀,如何施展得開沈大人的經緯之才?便是如今坐在內閣首輔那把交椅上的申時行,依本王看,也未必及得上沈大人之萬一。”
朱華奎微微傾身,目光灼灼,語氣急迫:“沈大人,你若肯屈就於本王麾下,你便是本王的宰執重臣,內閣首輔的位子,非沈大人莫屬!無論新政、吏治,本王任你長袖善舞、放手施為,絕無二話!到那時,沈大人這一腔抱負,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啊!”
朱華奎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忘,祈盼從他的臉上看到自己所希冀的顏色,或是內心動搖的愧疚,或是得遇知音的動容,哪怕是如臨深淵的恐懼也好啊!然而,沈忘的臉上,只有一派月照大江的坦蕩平闊。
“楚王殿下,你……可曾見過真正的聖上嗎?”半晌,沈忘開口道。
朱華奎的笑容微微一滯。
“臣見過。”線條明快疏朗的唇角微微揚起,如同那棲在柳梢上鵝黃的月亮,“臣見過他在禮部門前蹲身習字的樣子,見過他被張首輔責罰後委屈拭淚的樣子,見過他為素昧平生的冤屈女子長吁太息的樣子,見過他為方孝孺之後嗣奮身一搏的樣子。”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朱華奎的視線:“殿下所言,榮膺懋賞,位極人臣……若說臣絲毫不為所動,未免高看了臣。然而,臣若為了這些,便要背棄當年那個蹲在沙地上習字的孩子,又與殿下口中只知阿諛逢迎、趨炎附勢的幕僚,有什麼區別?”
密室中沉寂了很久,就在沈忘認為楚王殿下的目光即將化作利劍,將自己刺死當場的時候,“唰啦”一聲,楚王朱華奎一甩袍服,站了起來。
“萬曆朝第一聰明人,本王看——倒也未必。”沈忘只聽自己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咬牙切齒的冷笑,“昔年張江陵權傾朝野,以帝師之尊攝政十年,何嘗不覺得自己就是萬曆朝第一聰明人?可結果呢,死後掘墳抄家,長子自縊,家人流放,他在九泉之下怕也要笑一句,枉做那聰明人!沈大人,這是要步張江陵的後塵啊!”
朱華奎一口氣說完,語氣又轉而柔和,似笑非笑道:“沈大人,本王只許你七日。若七日之後,沈大人依舊不改初心……那本王也只能忍痛割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