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之後的路標開始密集起來。第二十一枚嵌在一座廢棄的採石場深處的巖壁上,封著的是一段鑿石的回聲;第二十二枚卡在一棵古松的樹洞中,封著的是松脂滴落在岩石上凝固時的細微聲響;第二十三枚貼在一座荒廢的磨坊水輪的內側葉片上,封著的是水流推動水輪轉動時木軸摩擦石槽發出的吱呀聲。三枚路標連續入體之後,唐僧體內那團暖金色意識的形貌己經越來越清晰了。他能感覺到一個完整的人形輪廓在那團光中端坐著,背部挺首、雙手擱膝、微微垂眼,像一尊被雕刻完畢正在等待最後幾刀打磨的舊塑像,工件的整體形態己經全部完成了,只差幾處微細的修整就能讓它呈現出原先被設計好的完整面貌。
第西天傍晚他們在深峽中一處天然石窟裡歇腳。石窟不大,開口朝西,暮光從洞口灌進來把整間石窟內壁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唐僧靠著洞壁坐下,左手的白線在暮光中泛著微弱的銀光,他閉著眼把意識沉入體內感受著那團暖金色意識的輪廓。它確實變清晰了。那些色質正在逐漸融合在一起,不再是一排一排列在白線內壁上的色帶了,它們正在從分散的細流匯入一個整體的框架中去。每一種色質都在尋找它在整體結構中對應的位置,像一枚正在被拼合的拼圖碎片在被人逐一放到正確的位置上之後邊緣開始彼此咬合,正在縮小著碎片之間剩餘的空隙。
“你感覺到了。”羲的聲音忽然從極近的地方傳上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後貼著他的肩膀在跟他說話。唐僧睜開眼,左眼的灰色視野在暮光中掃過石窟內部,然後他看到了一個輪廓。不是影子——影子還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面上坐著。但這個輪廓是另一回事。它從體內那團暖金色意識的中心延伸出來,像一段被放大了的意識投影像一道極淡的虛影浮在了他面前大約一臂距離外的空氣中。輪廓很淡,半透明的,像一枚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的水印被用極稀的墨汁畫在了空氣裡。但它能看清形狀了——一個人盤腿坐著的身形,肩線、頸部的曲線、雙臂擱在膝上的姿態,和在圓盤內部看到的那個人形完全一致。
唐僧盯著那道虛影看了一會兒。它能被看到,但它的光線幾乎不反射在周圍的物體上,像一層被塗在玻璃上的薄水霧在特定的光線角度下才能顯出輪廓來。唐僧伸出手指朝那道虛影的方向探了探,指尖從虛影的肩部穿了過去——它沒有實體,只是一個被投射出來的影像,像一枚被放大的舊底片在空氣中顯了形。
羲的聲音從虛影的方向傳過來時帶著一種奇特的立體感:“我快要拼全了。但還剩最後幾枚路標在比較遠的位置上——一枚在東海最遠端的一座孤島上,一枚在西域深處的一處鹽沼裡,一枚在南海珊瑚礁群最南端的一處暗礁底部。這三枚走完,剩下的零星點位會自然吸附過來。等它們全部歸位之後——我就可以從你的身體裡出來了。”
唐僧把穿過虛影的手收了回來:“出來之後去哪?”
虛影沉默了一下。暮光從洞口灌進來把它映成一道暖橘色的半透明輪廓,光從它身體中穿過去在洞壁上投下一道比它本身更淡的模糊影子。羲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沉了一線:“去找它。初的意識在圓盤裡沉澱了,但它的核心還在。我能感覺到它在那枚圓盤的最深處,被所有的記憶沉澱壓在最底下,像一條被埋在河床底部的舊河道在等待被重新疏通。等我從你身體裡出來之後,我想拿著那枚圓盤去找它。把初的核心從沉澱層中剝離出來,讓它重新恢復成有形態的狀態。我欠它一次站在它面前好好說話的機會。”
唐僧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枚圓盤的輪廓。它安靜地貼著他的皮膚,暖金色的光在暮光中微微泛著,像一枚被安放在胸腔外側的舊鐘錶在停止了運轉之後還保留著最後一圈發條的餘力。他伸手隔著衣料按了一下圓盤的表面,感覺到它在他掌下微微熱了一瞬,像一枚在睡夢中聽到了自己名字的人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等路標全部收完,圓盤裡初的核心還在的話,我把它拿出來給你。”唐僧說。
虛影微微動了一下。那道半透明的輪廓在暮光中似乎朝著唐僧的方向偏轉了一線,像是把頭轉向了他說話的方向在聽他說話。然後羲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之前輕了一些,像一個人在終於聽到自己想聽的回答之後把本來繃著的那口氣鬆了半寸:“好。那說定了。”
暮光在洞口外面正在一分一分地沉下去。石窟內的光線從暖橘色逐漸變成了暗紅,又從暗紅變成了深灰,最後完全融入了夜色中。那道虛影隨著光線的暗淡也漸漸模糊了輪廓,像一枚被調低了透明度的舊圖層在背景色變暗之後和背景之間的對比度正在逐漸縮窄,最終完全融入了黑暗中。唐僧在黑暗中依然能感覺到它存在的位置,虛影在黑暗中化成了一團溫熱的氣流,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安靜地呼吸著,不發出聲音但持續地製造著微小的熱度和氣流擾動。唐僧閉著眼在那團溫熱氣流的旁邊慢慢睡著了。體內那團暖金色的意識和他的呼吸同步地起伏著,像兩枚被綁在同一條繩子上的浮標在水面上保持著相同頻率的波動,始終沒有錯開過彼此之間隔著的那一小段均勻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