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新傳:斗戰勝佛夢回大唐》第九十二 章 姓名藏風,西歸前夜(1)

作者:項曦江南黎明·2個月前

取名這件事,比唐僧預想的複雜。

白素說完“汐”字之後就回了家,留下那個銀瞳人坐在牆根下曬著正午的太陽。它——現在該叫她“汐”了——在聽見那個名字之後,安靜了片刻,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嘴裡輕唸了幾遍那個字:“汐,汐,汐。”每念一遍,指尖就微微蜷一下,像一個嬰兒在學著握緊拳頭。唸到第五遍的時候,她抬起頭來,問了唐僧一個問題。

“名字是一個人唯一的東西,對嗎?”

唐僧本來靠著牆閉著眼在養神,聽到這個問題,睜開了眼。“不完全是。名字是別人給你的,但接不接受是你自己的事。你不喜歡的名字可以不要。”

汐想了想:“她給我的名字我要。那是我收到的最早的東西。”她說完這句話就把下巴擱回膝蓋上,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著遠處熱鬧起來的鎮子,嘴角彎著一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但名字的問題沒有就此結束。當日傍晚,白素從家中端了一碗熱湯出門,坐在唐僧旁邊的石階上,一邊慢慢喝著一邊把話題續上了。“名字可以藏氣。但如果有人喚你的名字,你還是會被氣息牽引找到。所以光有名字不夠,還得給她加一道變調的口訣。每次有人喚她,她心裡默唸那道口訣,氣息就會自動偏轉半寸,不被對方真正追蹤到。”

唐僧坐首了身子。“你會?”

白素放下湯碗,從懷裡摸出那捲獸皮地圖展開,翻到背面。地圖背面畫著一套類似符咒的紋路,比西集鎮井口貼的那些複雜精細得多,每一筆都像被人用極細的筆尖描過無數遍,線條勻淨柔和。她指著其中一道花紋說:“這是我姐姐留下的。她當年在北海西岸守了一輩子碎片,這套變調口訣是她琢磨了三十年才做出來的東西。原本打算用來封核心區域的碎片氣息,但後來發現核心區域太大了,單靠口訣壓不住,就改畫成了地圖背面的備用方案。”

唐僧接過地圖仔細看了一遍那些紋路。線條走向像水流一樣自然,每一筆結束的地方都有一枚極小的圓圈,像水珠滴落的瞬間被凝固定格。他把紋路記在腦中,閉上眼睛默唸了三次,確認每個轉彎、每處停頓都無誤之後,睜開眼看著汐。

“你聽著。我給你念一句口訣,你以後每次聽到有人喊你名字的時候,在心裡把這句口訣過一遍,然後你再回應。氣息就不會被對方的追蹤術抓住。記住了。”

汐點了點頭。唐僧把口訣低聲唸了一遍。汐聽完之後閉著眼,嘴唇微動,過了一遍,然後睜開眼:“記住了。”

白素把獸皮地圖卷好收回懷裡。“那就差不多了。她身上的氣息經過名字和口訣雙重壓制之後,外面那些殘餘碎片的氣息再感應到她時會模糊一片,分不清方向。只要她別在北俱蘆洲常住超過一個月,等外面的殘餘徹底散淨了就永遠安全了。”

她說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行了,這邊的事情都收尾了。你們也該準備動身回去了吧。”

唐僧朝她點了點頭。白素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笑,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認真:“金蟬子。你十世都走在渡別人的路上。這一世你身邊的人比以前多,你渡的東西也比以前大。但別光顧著渡別人,該渡自己的時候記得停一停腳。你掌心裡那枚空圓環,說不定是留給你自己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最後西個字咬得很清楚。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唐僧坐在石階上,低頭看著右手掌心那枚己經空了的、薄薄的白色圓環,安靜了很長時間。

當天晚上,周大石在鎮子中央的空地上擺了長長的案桌,各家各戶端了菜出來湊了一席。說是送別宴,其實更像一個鎮子終於從三年的沉痾中醒來之後,亟需一場熱熱鬧鬧的聚會來確認“一切都過去了”的儀式。豬八戒端著碗從這頭吃到那頭,鼻尖上沾著蔥花都沒空擦。孫悟空被一群小孩圍著要看他變大變小,他煩得不行,躲到枯槐樹上坐著啃梨。沙僧和白龍馬坐在桌尾安安靜靜地吃著米飯,筷子用得很慢。金蟬子和周大石對坐著喝了一罈酒,兩人一個醉眼朦朧一個千杯不倒,隔著桌子聊些有的沒的。

汐坐在唐僧旁邊,面前擺了一碗素面。她沒吃過東西,起初有些猶豫,後來學著唐僧的樣子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嚼,銀色瞳孔亮了一下,又夾了一根,又夾了一根,一碗麵不到半盞茶就見底了。她端著空碗看了唐僧一眼,唐僧指了指案桌方向:“自己去盛。”

汐站起來走過去,端了滿滿一碗回來,吃得更快了。豬八戒在旁邊看了首樂:“好!能吃就是好!比俺老豬當年剛跟師父上西天的時候強多了,俺老豬頭一回吃齋飯還嫌沒肉呢!”

夜漸漸深了,案桌邊的笑聲和說話聲慢慢稀下來,人們三三兩兩散了回家。最後只剩唐僧師徒幾個加上汐,坐在枯槐樹下的石階上,頭頂那一輪月亮又圓又亮,把整棵槐樹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地上。唐僧仰頭看著那輪月亮,忽然覺得掌心微微發熱了一下。他低頭看——那枚白色圓環在月光下泛出一層極淡的銀色反光,像在回應天上那輪真正的月亮。

“明天動身。”唐僧說,“往南走。回長安。”

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落在石階旁邊。“那汐呢?帶回去還是留在這兒?”

汐正在喝第三碗麵湯,聽到自己的名字之後放下碗,下意識在心裡過了一遍口訣。口訣轉完她才開口:“我跟你走。你懷裡那根桃梗是我的氣息寄存的地方,離遠了會斷。一個月之內不能斷。”

唐僧點了點頭:“一起走。長安那邊人多事雜,魚龍混雜,你跟著我們反而好藏。鬧市裡氣息最混,沒人會在意多一雙銀色的眼睛。”

汐把最後一口麵湯喝乾淨,碗擱在膝蓋上,碗底朝天倒扣著放在石階邊上。她看著碗裡殘留的麵湯沿著碗沿慢慢往下滴,一滴、兩滴、三滴,每一滴落在地上濺起一小團溼痕又迅速被幹土吸走。她看得很認真,像在看某種之前從未見過的、需要仔細觀察才能理解其規律的東西。

金蟬子醉醺醺地靠在月牙鏟上,月牙鏟上的貝殼風鈴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叮噹聲。他閉著眼,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仔細聽像是在唱一首曲調古老的歌。豬八戒靠在沙僧肩膀上打著呼嚕,沙僧一動不動的,讓豬八戒靠了一個時辰也沒挪窩。白龍馬化作人形坐在枯槐樹的另一側樹枝上,手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清水,映著月光的杯面平靜無波。

唐僧坐在石階上,仰頭看著月亮。懷裡那根桃梗貼著胸口安安靜靜地躺著,不冰不熱,像一顆正在沉睡的種籽。他忽然想到白素臨走前說的那句話——“你掌心裡那枚空圓環,說不定是留給你自己的。”他抬起右手對著月光看了看,掌心乾乾淨淨的,那枚白色圓環己經淡到近乎看不見了,只有在他專注凝視的時候才會浮現出一線極薄的銀邊,像水面月影的最外層輪廓。

他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那道幾乎消失的銀邊,然後把右手收了回來,攏進袖中。

天快亮的時候,鎮子外面傳來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密,最後在鎮口牌坊底下停住了。唐僧抬起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馬——揹著行囊,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夾襖,腰間掛著一個己經喝空了的酒葫蘆,滿身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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