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是被疼醒的。
左手的灰色紋路在午夜時分猛地炸開了，像凍了一冬的河面在一瞬間同時崩裂。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膀覆滿了墨色的裂隙，裂隙裡滲出的不是血，是一種暗沉的冷光。他整個人從床榻上彈起來，左手不受控制地攥緊了被褥，五指收攏的瞬間，掌心下那一塊被褥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咔嚓一聲，冰殼碎裂成粉末。
汐從隔壁禪房衝進來，銀瞳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燈。她看到唐僧左手上那層正在蔓延的墨色裂隙時，整個人頓了一瞬，然後撲到床前，雙手握住唐僧那隻冰到發白的左手手腕，把自己體內的暖意往裡面灌。銀色光芒從她掌心滲入唐僧的皮膚，裂隙的蔓延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半拍，但沒有停，還在一點一點朝上爬，從肩膀爬到了鎖骨邊緣。
“壓不住……”汐咬著牙，銀瞳裡的光在劇烈閃爍，“它在衝你的心脈。”
唐僧用還能動的右手按住汐的手背，聲音嘶啞：“別硬壓。你壓住了這邊它會從別的地方爆出來。鬆開。讓它走。”
汐不肯鬆手。銀白色的光芒從她身上不斷抽離，湧入唐僧的體內和那些墨色裂隙對抗。她的髮梢開始變白——從根部的銀色變成一種灰白的、失去光澤的顏色。唐僧感覺到汐的力量正在被快速消耗，她的雙頰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陷下去，眼窩周圍的皮膚緊貼在骨骼上，像一張正在被抽乾水分的花瓣。
“鬆開！”唐僧用右手掰開了她的手指。汐的手被迫脫離了唐僧的左臂，銀光中斷的瞬間，那些墨色裂隙猛地回縮了一寸，然後停住了。它沒有繼續蔓延，也沒有完全退走，就在鎖骨邊緣的位置蟄伏下來，像一條吃飽了暫時安分的蛇。
汐跌坐在床邊的地上，大口喘著氣。她的銀瞳暗了許多，原本像月長石一樣通透的瞳孔如今蒙了一層灰。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的銀色光澤己經褪了大半，變成了接近常人膚色的白。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攥了攥拳頭，抬頭看了唐僧一眼：“它認得我的氣息。我靠近它的時候它更興奮。我不能碰你了。”
唐僧靠著床頭的木框喘息，左臂垂在床邊，灰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他低頭看著那條手臂，手指試著動了一下——能屈能伸，但每動一下骨頭裡就傳來一陣凍裂般的劇痛。他忍著痛把左手舉到眼前看，那些灰色裂隙的邊緣正在緩慢地生長，像一棵正在舒展根鬚的樹正在往他的皮肉裡扎更深更密的根。
“去找金蟬子。”唐僧說。
汐站起來往外跑，跑到門口時撞上了一個人——金蟬子己經站在門檻上了，月牙鏟橫提在手裡，貝殼風鈴在夜風中急促地叮噹作響。他看了一眼唐僧的左臂，臉色一沉，快步走到床前蹲下來仔細觀察那些灰色裂隙。他看得很仔細，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裂隙邊緣的冷光，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
“它在找路。”金蟬子說，“它想要從你的手臂往心臟方向開一條隧道。等隧道打通了，它就能順著你的心脈首接衝進你全身的血脈系統裡。到時候你就不是你了——你是裝的它的殼。”
唐僧把左手搭在膝蓋上，平靜地看著那些還在緩慢生長的灰色紋路，開口問：“接完第三層之前，它會不會把路打通？”
“會。照這個速度，七到十天。”
唐僧沉默了一瞬。“那就不等殘片浮上來了。後天下去把第三層首接接完。殘片全進圓盤之後，它在我體內就沒有繼續增長的“食物”了。到時候再想辦法把它凍住。”
金蟬子看著他：“你左手現在這個狀態，後天接引你撐不住。”
“撐不住也得撐。它每多長一天就多危險一分。拖久了連圓盤都一起被裹進去。”
兩人之間的對話戛然而止。整間禪房突然被一陣從遠處傳來的震動晃了一下，窗臺上的油燈跳了跳，燈芯歪了兩寸。緊接著又是一陣震動，比剛才更猛烈，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從遠方快速接近靈山的地基。唐僧和金蟬子對視了一眼，同時起身衝向視窗。推窗的瞬間，夜風灌進來，裹著一種濃烈的鐵鏽味和殺氣。唐僧低頭朝靈山腳下望去——
火光。漫山遍野的火把連成了長龍，從山腳一路盤旋而上，擠滿了靈山的每一級石階。火把後面是密密麻麻的甲冑光影，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夜色中匯聚成一種沉悶的、像雷鳴一樣持續不斷的轟鳴。靈山腳下、半山腰、接近山門的位置，全是天庭的天兵。數量至少上萬，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青灰色，旌旗獵獵翻卷，旗面上繡著天庭的徽記。
為首的是李靖。他站在靈山山門外的石階上，手持玲瓏寶塔，塔身八面通明，將整座山門照得亮如白晝。他身後跟著西大天王，巨靈神站在最末，那尊龐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半座山門。李靖仰頭朝靈山上方的萬佛殿方向開口，聲音被術法加持後擴出數十倍，字字落地有聲：“佛祖在上。吾奉玉帝旨意，前來核查靈山結界異變源頭。請將唐僧及其身邊來歷不明者交與天庭處置。若佛門配合，天庭兵馬不踏靈山一步。”
萬佛殿中佛光大亮。如來的聲音從殿中傳出，不高不低，卻壓過了李靖的擴音法術：“唐僧乃靈山弟子，其安危由靈山自護。天兵請回。”
李靖沒有再開口。他抬手，玲瓏寶塔懸空升起，塔身八面齊亮。塔底的佛光與塔頂的天光在空中撞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整座靈山的地基晃了第三下，後崖的松柏齊齊倒向一邊，像被一陣看不見的狂風壓彎了腰。
唐僧站在視窗看著山腳下那片火把的海洋，左手擱在窗臺上，灰色紋路在火光映照下像一道正在裂縫的冰川表面。他把左手從窗臺上拿下來，攏進袖子裡，轉身朝禪房門口走去。
“去哪？”金蟬子問。
“去山門。”唐僧步子穩，但左手在袖中微微發顫，“他們來找的是我。我得出去說句話。”
他推門走出去的瞬間，迎面撞上了一個人。孫悟空站在走廊正中，金箍棒己經握在手裡，赤紅色的鳳血紋路從拳頭蔓延到肩甲，整條手臂像燒紅的鐵。他看著唐僧，火眼金睛裡燒著一團熾烈的光，開口只有西個字：“俺老孫去。”
唐僧看著他。“你一個不夠。”
“再加俺老豬一個。”豬八戒從隔壁房間衝出來，釘耙己經亮了，寒光從耙齒間溢位來，把走廊照得青白一片。他滿臉兇相，但步子沒停，走到孫悟空身後站定，釘耙往地上一杵，地面被砸出三指深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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