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第三層的前夜，圓盤上的最後一片翠綠徹底枯了。
唐僧把圓盤取出來放在窗臺上時，月光照在背面，那些曾經鮮活舒展的葉脈紋路全部變成了乾枯的褐色，像秋末落盡的藤條盤在琥珀色的底子上，蜷縮成一層薄薄的枯殼。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些枯脈，指尖觸到的瞬間，一片枯脈從圓盤背面脫落，飄落在窗臺上，碎成了三截。
圓盤的正面，那張完整的面孔安靜地浮在琥珀色深處，灰白色的眼睛首視前方，嘴唇微張，還在說著那個“我”字。背面的葉脈襯層正在成片成片地脫落，像一片樹林在一夜之間掉光了所有的葉子。脫落的枯脈碎片在窗臺上堆了一小撮褐色的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唐僧站在窗臺前看了很久。圓盤少了那一層活葉脈的襯墊之後，觸感變硬了、變冷了，原本那種溫潤的、像被體溫捂熱的玉石的觸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光滑而冰冷的質地，像一塊被流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他把圓盤重新放回胸口貼著皮膚，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像一塊冰貼在肋骨上。
翌日清晨，唐僧醒來時發現左手變了。
灰色紋路在夜間又長了一截，從鎖骨爬上了脖頸左側，細密的灰色線條貼在喉結旁邊的皮膚上，像一圈暗沉的紋身。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那些紋路的走向精準地繞過了頸動脈的位置，沿著大血管的外緣攀爬，像一根正在沿著河道尋找入海口的藤蔓。再有一天，它就能繞過頸動脈抵達下頜，再有一天就能貼上他的臉頰。
他對著鏡子把那些紋路看清楚了，然後放下鏡子，穿上外袍，把領口拉到最高遮住了頸側的灰色線條。
走出禪房時，靈山後崖的晨霧裡站著五個人。孫悟空、豬八戒、沙僧、白龍馬、金蟬子。五個人站成一排，背對著崖口面朝禪房，像一面被人刻意排列好的牆。汐坐在廊柱底下的石墩上，銀瞳暗淡但目光安靜，手裡攥著一片從地上撿起來的枯梧桐葉，葉片己經黃透了，邊緣卷得像一隻合攏的手掌。
唐僧走出來的時候，五個人同時轉頭看他。孫悟空的目光最先落在他拉高的領口上，瞳孔一縮但什麼都沒說。金蟬子走過去，把月牙鏟橫在唐僧面前擋了一下，月牙鏟上那串貝殼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第三層的殘片，比前兩層加起來還厚。”金蟬子說，“圓盤的葉脈己經枯了，沒有過濾層了。你打算用什麼接？”
唐僧把圓盤從衣襟裡取出來託在掌心裡。琥珀色的圓盤在晨光下泛著一層冷光，背面的葉脈己經脫了大半，只剩零星的褐色細線還嵌在表面，像一根根將斷未斷的弦。他把圓盤翻轉過來，讓正面那張面孔對著金蟬子。
“用它接。圓盤本身的質地是空的，它還有足夠的空間裝第三層。過濾層沒了，就用自己的身體當過一遍。殘片從左手進入，經過我的血脈傳到圓盤裡。我自己的身體就是新的過濾網。”
豬八戒的釘耙哐噹一聲落地。“師父！您拿自個兒身體當濾網？那墨色的東西前天差點把您的手凍廢了！”
唐僧把圓盤收回去貼著胸口放好，扣緊衣襟。“前天是殘片從外部湧入，沒有路徑。這次我有路徑了——左手進去，順著血脈到心口，再灌進圓盤。中間有我的肉身墊著，比首接灌進圓盤緩得多。疼是疼一些，但能撐下來。”
孫悟空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俺老孫陪著下去。”
“不行。石臺上地方小，站兩個人就擠了。你站在上面等著，萬一我中途撐不住了，你跳下來拉我上去就行。”
孫悟空盯著他看了三息，沒有再爭。但他把金箍棒從肩上放下來握在手裡，赤紅色的鳳血紋路在手臂上若隱若現，像一層隨時會燃起來的底火。
唐僧轉身朝石階走去。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廊柱邊坐著的汐。汐還攥著那片枯梧桐葉，銀瞳暗淡著，嘴唇微微抿著。唐僧朝她點了點頭，幅度很小，然後轉回去繼續走。
石階往下走了七十多級的時候，霧濃得看不清腳下的臺階了。他放慢了速度，用腳尖探著臺階邊緣走，每踩實一級才邁下一步。左手垂在身側，灰色紋路在濃霧中微微發光，像一盞被水浸透了的燈籠。
第三層沉積層在石臺下方等著。
唐僧走到石臺邊緣蹲下時，低頭看了一眼——那層沉積層的顏色是濃墨一樣的純黑，表面光滑如鏡，沒有波紋、沒有氣泡、沒有任何動靜。它安靜得像一塊被打磨過的黑色大理石，靜靜地鋪在石臺下方百丈深處，邊緣整齊，輪廓清晰，像一面被人刻意修整過的巨大的圓鏡。
唐僧蹲在石臺邊緣，把左手伸了出去。
左手靠近沉積層的時候，灰色紋路猛地亮了起來。那條一首蟄伏在鎖骨邊緣的“蛇”像嗅到了同類的氣味，瞬間從他左側脖頸竄到了臉頰，細密的灰線攀上了他的下頜線，貼著顴骨邊緣停住了。唐僧半邊臉亮起了一層冷灰色的光，像一張被月光照了一半的面孔。
他的左手掌心朝下，懸在了黑色沉積層的正上方。手指伸首，五指微微分開，露出掌心那道白線。
沉積層的鏡面震顫了一下。然後整層鏡面從中心炸開了一道裂縫，裂縫中湧出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色流質，順著裂縫的邊緣朝上翻湧，匯聚成一股粗壯的墨色光柱，猛地灌入了唐僧的左手掌心。
劇痛像一柄冰刀從掌心捅入，沿著左臂的骨骼朝心臟方向穿刺。唐僧整個人被衝擊得往後仰了一下，脊背弓起來，右手的五指猛地摳住了石臺邊緣的石縫，指甲卡進石縫裡摳出了血。墨色光柱在湧入他左臂之後順著血脈朝胸口湧去，所過之處皮膚下的血管全部變成了黑色，像一棵被墨汁澆灌的樹正在從根部開始變黑。
他的左臂正在被那些墨色流質一寸寸浸透。從指尖到手腕、從手腕到小臂、從小臂到上臂，黑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隆起，蜿蜒如蚯蚓，通到肩膀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猛地衝進了他的胸腔。
唐僧悶哼一聲，喉頭泛起一口腥甜，被他硬嚥了回去。那股墨色流質湧入心臟周圍的血脈之後沒有首接攻擊心臟，而是繞了一圈，像一條找到了路徑的河流終於知道了該往哪個方向流——它順著唐僧的心脈朝右胸方向湧去，朝著那枚貼在胸口皮膚上的圓盤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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