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海岸線朝西南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之後,腳下的地面從潮溼的沙灘逐漸變成了乾燥的硬土,再往前變成了一條被荒草半掩的舊徑。舊徑不寬,勉強能容一人透過,路面上的石板被泥土和枯葉蓋住了大半,只有偶爾露出的一兩截石面還能看出這條路當年被人鋪過、走過、維護過。唐僧順著玉環持續傳導的西南指向沿舊徑走進了內陸,海潮聲在身後逐漸被林木吸收,取而代之的是樹冠間持續的風聲和腳下枯葉被踩碎時發出的細碎脆響。
舊徑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從低矮的灌木叢變成了成片的闊葉林,樹冠在頭頂合攏成一道持續的綠蔭,把午後的日光濾成散碎的斑塊投落在路面上。唐僧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進入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上沒有任何樹木,地面被一層厚厚的地衣覆蓋著,像一枚被鋪了太久沒有被人翻動過的舊綠毯。空地正中央立著一棵樹,樹身不粗但極高,樹幹通直,樹冠收攏成一道窄窄的圓錐形頂蓋伸向天空。樹幹表皮比其他樹木更光滑,顏色也更淺,呈現出一種被反覆撫摸過之後形成的溫潤淡灰色調。
唐僧在空地邊緣停了一步。左手的白線在那棵樹的方向上持續地亮著暖金色的細光,玉環的暗碼紋路也同步地在那棵樹的方向上傳導著穩定的脈動。他沿著空地邊緣走到了那棵樹的近前,蹲下來看了看樹幹底部的位置。樹根的走向和周圍的土壤之間沒有明顯的縫隙或斷裂,但它在樹幹表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處極淺的舊痕,像是被人用指腹反覆按壓同一個位置之後形成的淺層平滑區。他把左手貼在淺痕上方,白線接觸到樹皮的瞬間,樹幹內部傳來了一聲極輕極低的迴響,像一枚被輕輕叩了一下的舊木魚在它的空腔深處回了一聲低沉的餘音。樹根周圍的泥土在迴響消失後微微鬆動了一線,沿著樹根和泥土之間的舊接縫位置露出一道淺淺的舊通道——土壤和根系之間原本生長的細微縫隙在被迴響啟用之後沿著舊走向擴充套件了一段,形成了一條僅容手指伸入的窄縫。
唐僧把手指探入那道窄縫中沿著樹幹底部摸了一圈。指尖在樹幹根部的背面位置觸到了一處被埋在泥土和根系之間的舊物表面,觸感光滑,形狀扁平,厚度和銅片相近。他用指腹沿著它的邊緣完整地走了一圈,確認了它的尺寸和朝向之後把手指從窄縫中退出來,用左手的掌心貼在樹幹背面根部的舊痕上。白線持續傳導著暖金色的微溫,樹根周圍的泥土在持續的微溫接觸中沿著舊接縫的走向繼續鬆動,把窄縫的開口從僅容手指擴大到了一掌寬。他重新把手指探入擴大後的開口中,沿著舊物邊緣的走向把它從根系和泥土的夾層中完整地撥了出來。
那是一件長方形的薄片,材質和之前取出的所有舊物都不相同——它像是一枚被壓得很薄的舊紙頁,但質地堅韌,邊緣不鋒利也不脆,表面覆著一層均勻的淺灰色包漿層,和貝片的灰色相近但更暖一些。薄片表面沒有任何刻痕或標記,但在某個特定的入射角下能看到內部有一層極淡的暖金色紋理沿著它的縱向走向連續分佈著,紋理的密度在接近薄片邊緣的位置更高,向中心逐漸變稀疏,像一枚舊畫在紙頁內部被打了一層底色之後在邊緣處保留了更多未完成的痕跡。
唐僧把那枚薄片舉在日光下看了幾遍。它和之前那三件舊物之間存在微弱的溫感差異——薄片比石片涼半分,比銅片暖半分,在持續的手中握持過程中逐漸向同一個中間溫度趨近。他把薄片放進衣襟中和其餘三件舊物並排放在同一層內袋裡。四件舊物在衣襟內側並排放置後,溫度之間的差異逐步縮小到幾乎無法透過觸感分辨的程度,像四枚被從不同溫度環境中取出的舊物在同一個空間裡放置了足夠長的時間之後自然達到了均衡。
他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樹根周圍的泥土在他離開之後沿著舊接縫的走向緩緩合攏了大部分,只留下了一道極淺的舊痕還在樹幹背面的底部安靜地嵌著。林間空地在唐僧走出之後重新恢復了只有風聲和落葉聲的安靜,那棵高大的樹木立在空地中央,樹冠持續地吸收著從上方漏下來的日光,樹幹內部的空腔在根部的舊物被取走之後恢復了穩定的空腔共鳴頻率。唐僧沿著舊徑走出了林間空地,朝海灘方向返回,左手食指上的玉環在他走動過程中持續地傳導著穩定的微溫,像一枚被校準好了方向的舊指標正在用它的恆定朝向標記著那段新路徑的起點和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