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仲林似乎提到了老郭的傷心事,只見老郭落寞地放下煙桿,扭過頭去,放目百里之外蒼茫的大山,說道,
“我只見過唐伯林一次,只這一次,卻讓我銘記終生,那天雨夜,唐伯林在巷子中槍殺了上海地下小組組長程先遣,程先遣同志是一名出色的地下工作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最敬重的同志,但是當時,我躲在巷子的拐角,眼睜睜看著唐伯林對程先遣同志連開數槍,當街殞命,而我卻無能為力……他用的,就是你手上的這把槍!”
唐仲林的手突然劇烈一震,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自心底湧了上來,自打唐仲林見到老郭,他就沒見老郭笑一下,對自己也是若即若離,好像是處處在防備著自己,這下唐仲林算是明白了,原來是自己的親哥哥,殺死了老郭最好的朋友和同志。
唐伯林槍殺程先遣這件事情,唐仲林記憶尤深,日偽為了打擊中共地下黨之精神,全國抗日之士氣,將這件事在報紙上大書特書,一夜之間,“唐伯林大漢奸”這六個字傳遍全中國,當時的唐仲林作為連長,正在指揮老營山伏擊戰。
在那場戰鬥中,唐仲林跟發了瘋一樣,衝在部隊的最前面,打死七八名鬼子之後,腹部連中兩彈,被緊急送到了後方醫院手術,最後唐仲林在鬼門關外轉了一圈被搶救了回來,再然後,便一首在後方療養首至擔任幹部培訓班的教導員,唐仲林也再沒有機會奔赴前線戰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正是因為唐伯林的投敵,致使自己基本斷絕了軍旅生涯。
看得出,老郭的心裡滿是悲憤,但他畢竟從事地下工作多年,很快便把心緒調整了過來,老郭說道,
“唐仲林同志,我跟你說一下目前的形勢,時間緊急,我只能說一遍,你要記好,唐伯林是受餘立群的委託,到北平特務機關處指導工作,報紙上刊登的時間是為期三個月,這個機關處沒有處長,只有一個副處長叫高聰德,級別是大校,所以在級別上你是他們的領導,我們在北平有一位同志,叫何樺,是唐伯林的警衛隊隊長,也是暗殺唐伯林行動中唯一活下來的人,此時他正一個人在北平苦苦支撐,唐伯林若是一首不出現,何樺同志隨時有可能暴露,我們早到一分,便能早一分解決他的危機!”
“何樺……何樺……”
唐仲林口中喃喃著這個名字,老郭繼續說道,
“何樺原來是我們打進上海特工總隊的內線,代號大鵬,任行動處行動五科副科長,他跟唐伯林雖然同處一處,但是何樺級別較低,之前與唐伯林的關係並不深,唐伯林在前往北平之前,不知何故,突然提拔何樺為自己的警衛隊隊長,北平郊外遭伏之時,車隊走到軍統伏擊圈,唐伯林執意下車抽菸休息,結果被埋伏在此的軍統殺手一槍正中心臟,軍統和日偽的槍戰引來周圍巡邏的日本兵,之後又被我們自北平撤出的地下黨同志撞見,在何樺的配合下,又將這十幾名日本兵全部消滅!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大鵬?青鳥?”
唐仲林疑惑地看著老郭,問道,
“剛才李主任不是說上海特工總隊我們只打進去一名青鳥麼,怎麼又出來個大鵬,你們究竟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我都同意加入組織了你們還是防著我!”
老郭一邊抽著旱菸,一邊看著唐仲林,冷冷地說道,
“地下諜報組織有著嚴格的紀律,你該知道的,我們會跟你說,但你不該知道的,希望你也不要讓我為難!”
說罷老郭的腦袋撇向一邊,看也不看唐仲林,唐仲林有些上火了,他噌得一聲站了起來,自高到低看著老郭,說道,
“我是你們的同志,不是你們的敵人,對待同志,你們還如此戒備!我……我不幹了!”
在唐仲林的心裡,最柔軟的那一塊地方,就是同志的信任,不因為別的,只因為他有個大漢奸哥哥,唐仲林非常在意別人懷疑他對組織,對黨的忠誠,這一層面上,唐仲林甚至都有些執狂,面對唐仲林的指責,老郭卻是不為所動,只是冷笑一聲,不痛不癢地說了句,
“請便!”
唐仲林站在搖搖晃晃的後廂裡,面對冷若冰霜的老郭,他頹然地坐了下來,一言不發,頭也扭到了一邊,老郭冷笑兩聲,繼續說道,
“唐仲林同志,你也不用太過於緊張和害怕,還有一個好訊息,據我們所知,包括高聰德在內,北平特務機關處的所有人,都沒有親眼見過唐伯林本人,因此只要你的扮相能與報紙上的唐伯林像個八九分,言談舉止也大差不大的情況下,基本不會被揭穿!”
老郭的這一席話,“害怕”兩個字分外刺耳,唐仲林心裡壓著火,問道,
“害怕……我害怕什麼……你告訴我,我的任務是什麼?”
“目前你沒有任務,或者說,唯一的任務便是儘量要與唐伯林合二為一,儘快熟悉並模仿唐伯林的言談舉止,性格行為,爭取在北平立足,你真正的考驗,會是在返回上海之後,那裡唐伯林的熟人極多,而你的終極考驗,是上海特工總隊主任餘立群,他是一個極其狡猾陰險而毒辣的人,你不經意間暴露出來的,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紕漏,都會被他抓住!”
落日餘暉緩緩灑在蒼涼的陝北大地,金黃的天空中,一排排大雁自北向南緩緩飛過,唐仲林不禁想起滕王閣的那句名詩——“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汽車一首把唐仲林,李田禾還有老郭三個人送到吳堡,在此地渡過黃河之後,便星夜到達呂梁,在呂梁坐上了北上的火車,由於時間緊迫,三人只能在火車上休息,李田禾穿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色舊長衫,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唐仲林則是穿著身一身中山裝,顯得英氣勃勃,而老郭則是穿著個破舊的褂子,頭上戴了個破氈帽,打扮得像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陝北農民,丟人群裡都絕對不會多看他一眼,三人分頭而坐,距離不遠不近,看起來彼此互不認識。
兩天一夜,唐仲林,李田禾和老郭三人終於在北平西站下了車,隨即便來到郊外的一處陳舊的小樓,這裡地處偏僻,外圍還有一圈高大的圍牆為其遮擋,圍牆上爬滿了綠色的爬山虎,顯得鬱鬱蔥蔥,小樓上下兩層,一層面積約莫二百平米大小,二樓面積正好是一樓的的一半。
推開大門,左手邊便是拐字樓梯,上樓的兩個臥室住唐仲林和李田禾,下樓的其中一個臥室是給老郭準備的,這座小樓的外表看起來毫不起眼,內部裝潢也較為一般,最值錢的當數一樓客廳的兩張皮質大沙發,當然,租住費用將來會由北平特務機關處來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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