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松溪眉頭微微一皺,還是點了頭:“說。”
那人看著沈瑾,語氣不緊不慢:“沈小公子,《孟子·梁惠王上》中,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己矣。’學生想問,孟子為什麼不首接回答梁惠王的問題,反而把‘利’和‘仁義’對立起來?難道‘利’和‘仁義’就不能並存嗎?”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深。不是考你背不背得出原文,是考你有沒有自己的見解。而且“利”和“仁義”的關係,是儒家一個核心的辯題,答得不好,就是學問不精。
雅間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沈瑾。
沈瑾看著那個錦衣少年,心思飛轉。這個問題,周先生也講過。孟子不是不要利,是不要“私利”。梁惠王問的“利”,是“何以利吾國”——怎麼對我的國家有利。孟子答“仁義”,是因為“仁義”本身就是最大的“利”。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這位兄臺問得好。孟子不是把‘利’和‘仁義’對立起來,是告訴梁惠王,真正的‘利’不在‘利’本身,在‘仁義’之中。上下交徵利,其國危矣——這是說,如果人人都想著自己的‘利’,國家就危險了。反過來,如果人人都講‘仁義’,國家自然就‘利’了。”
他頓了頓,看著那錦衣少年,“所以孟子說‘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己矣。’不是不要利,是不要只盯著利。盯著利,反而得不到利;講仁義,利自來。這就像種地——你盯著收成不好好種地,收成反而不好;你好好種地,收成自然就好。”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後排傳來一聲低低的“好”。
趙松溪看著沈瑾,目光裡的東西變了幾變。有驚訝,有欣賞,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錦衣少年的臉色不太好看,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話說。沈瑾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有否定“利”,也沒有抬高“仁義”貶低“利”,而是把兩者統一起來——仁義是手段,利是結果。
他拱了拱手,坐下了。
趙松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他看著沈瑾,嘴角微微彎了彎。
“沈瑾,你的學問,老夫考過了。可老夫還有一個問題。”
沈瑾心裡微微一緊:“先生請說。”
趙松溪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刀:“有人跟老夫說,你的文章不是自己寫的,是背後有人代筆。你告訴老夫,有沒有這回事?”
雅間裡鴉雀無聲。
沈瑾看著趙松溪的眼睛,知道這個問題答不好,之前的努力全白費。不是答“有”或“沒有”的問題,是答“怎麼證明”的問題。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目光坦然。
“先生,學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文章是自己寫的。就像學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吃過飯、睡過覺一樣。可學生想問先生一句——先生方才考學生的兩個問題,學生答得如何?”
趙松溪眉頭一挑:“答得好。”
沈瑾繼續說:“那學生再問先生——如果學生的文章是別人代筆的,那代筆之人,一定比學生學問好。他既然比學生學問好,為什麼不自己去考縣試、考府試,要來替一個六歲的孩子代筆?”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先生,學生以為,學問這個東西,是裝不出來的。學生能答周兄的問題,能答這位兄臺的問題,是因為學生真的讀過《論語》《孟子》,真的想過那些道理。代筆的人能替學生寫文章,能替學生答題嗎?”
趙松溪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沈瑾心裡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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