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的目光定在卷子右下角那道摺痕上。
摺痕極淺，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可它在那裡，像一條細細的蛇，蜷在紙角里，安靜卻致命。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試卷是統一印製，不可能無緣無故有摺痕。且考生領到之後，只能在答卷區寫字，不能在試卷其他地方塗畫，必須保證卷面整潔。這明顯是有人故意的。
沈瑾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試卷從印製到分發，經過多少人的手？府學的書吏、考場的衙役、分發試卷的官員……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在卷子上動手腳。
可折答卷的人，目的是什麼？
不是誣陷他作弊。僅是一道摺痕，就算被考官發現了，也只當考生粗心大意。可如果這不是誣陷，那是什麼？
沈瑾的目光在那道摺痕上停了一瞬，然後不動聲色地把卷子翻過來，壓在桌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能慌。慌就輸了。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心裡把先生說過的話過了一遍——“進了考場，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把心放平，把字寫好，把自己會的都寫出來。別的，交給天意。”
可這道摺痕，不是“別的”。這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在他的卷子上做了記號。
為什麼做記號？為了讓考官特別注意他的卷子？還是為了讓某個人能從一堆卷子裡一眼認出他的？
沈瑾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調包。
如果有人在卷子上做了記號，那就可以在收卷之後、謄錄之前，從一堆卷子裡把這份墨卷找出來。找出來之後，可以換掉，可以毀掉，甚至在謄錄時張冠李戴。
他想起先生說過的話：“你的卷子被人調了包，你的名字被人從考生名冊上劃掉了，你的考場被人換了……等發現的時候，己經過了進場時間。”
這些事，他以為只是先生的擔憂。可現在，那道摺痕就擺在他面前，清清楚楚。
他睜開眼睛，看著桌上的卷子。
怎麼辦？
舉報？他舉手說“我的卷子上有摺痕”，考官會怎麼想？第一反應不是有人陷害他，而是他自己折的，現在不認賬。一個六歲的孩子在考場上搗亂，輕則逐出考場，重則取消考試資格。
不舉報？這道摺痕留在卷子上，就是一顆定時炸彈。閱卷時被人發現了，他解釋不清——不解釋，就是他折的；解釋，就是他在考場上搗亂。
好一個進退兩難的局。
沈瑾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和先生一樣。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在摺痕旁重新折了一次。既然掉包的可能性很大，不如自己在卷子上加一道摺痕。這樣既可以打亂他人的計劃，也可以為自己留下退路——如果有人問起，他可以說“卷子發下來時就有摺痕，我怕影響書寫，自己又折了一道”。
做完這些，他開始答題。
第一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他想起周先生講過的那些道理——“和”不是“同”，是求同存異。君子之交，尊重彼此的不同，所以“和”；小人之交，強求一致，所以“同”。
他寫道：“和者，諧而不混；同者，齊而不異。君子之交，如水；小人之交，如膠。水雖淡而能相融，膠雖黏而終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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