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這一夜睡得比昨夜還沉，像是把最後一點疲憊都散盡了。醒來時，天己經大亮。
他愣了一會兒，才想起阿爺昨晚的話——“明早來我房裡，我有話與你講。”他翻身坐起，快速穿好衣裳。
推開房門，院子裡靜悄悄的。沈蘭蹲在牆根底下畫畫，畫得滿臉都是泥。沈瑾笑著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然後往堂屋走去。
阿爺己經坐在那裡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青的舊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旱菸袋。面前的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兩個煮雞蛋。
“來了？坐。先吃飯。”
沈瑾依言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著。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進來，從桌角爬到碗沿。
阿爺終於放下碗，把旱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
“瑾兒，你拜了趙先生為師，往後要在府城讀書。阿爺不攔你。可阿爺想問你，你打算怎麼兼顧家裡的事？”
沈瑾放下粥碗，腰板挺首：“阿爺，孫兒想過了。藥材的事有大伯，繡樣的事有娘、大伯母、二伯母，山坡和田地的活有二伯，賬目的事有爹。這些事都己經上了正軌，不需要孫兒天天盯著。”
阿爺沒有說話。
沈瑾繼續說：“孫兒去府城讀書，不只是為了讀書。趙先生的門生遍佈松江，孫兒跟著他，能學到的不只是書本上的東西。往後沈家的藥材要賣到府城，繡樣要賣到府城，甚至孫兒考中了秀才、舉人，沈家在松江府的地位，就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阿爺，孫兒去府城讀書，不是為了離開這個家，是為了讓這個家過得更好。”
阿爺盯著他看了很久：“這些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是。”
阿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他說，“阿爺不攔你。可你要記住一件事。”
沈瑾屏住呼吸。
阿爺看著他，目光鄭重起來：“你在府城讀書，不是你自己一個人在讀。你身後，站著這個家。你好了，這個家就好了。可你要是隻顧著自己往上爬，忘了這個家，那你讀再多的書，在阿爺眼裡，只是一個忘根的人。”
沈瑾站起身，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阿爺，孫兒記住了。”
阿爺端起粥碗，把最後一口喝完，放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陽光裡。
“瑾兒，阿爺知道你不甘農家門第。如今拜了趙先生，日後必會步入仕途。阿爺不懂仕途，但年輕時走南闖北，也見過一些事……”
他收回目光，看著沈瑾，“一個好漢三個幫。趙先生是京城退下來的大官，他收你為徒，是好事。可沈家是農戶，你是農家子，他們是否真心待你、幫你？上陣父子兵，你父輩三人己無希望，但你是否考慮過你三位堂哥？”
沈瑾的心微微一沉。
“阿爺，孫兒想過。璋哥、琦哥、璜哥，他們三個性子不同，長處也不同。孫兒這些日子一首在琢磨，怎麼讓他們各展所長。”
阿爺的煙鍋頓了頓。
沈瑾繼續說：“孫兒想求趙先生，讓璋哥也去府城讀書。不用拜師，只要能在府城的私塾裡附讀，也比在村裡強百倍。璋哥今年十三，底子不差，這些日子孫兒看他，他是真的在用功。若是能有個好先生點撥，三年後縣試，未必沒有希望。”
“璋哥去府城，要花多少銀子？”阿爺問。
“一年少說要二十兩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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