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站在空蕩蕩的屋裡。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桌上那本攤開的《論語》上，書頁微微翻動。茶碗裡的水還是溫的，碗沿上的水珠還沒幹——人應該沒走遠。
他轉身出了門，在學堂前後找了一圈——講堂、雜物房、堆滿舊書的小屋，甚至茅房都看了，一個人都沒有。
“先生？”沒有人應。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盪，驚起幾隻麻雀。麻雀撲稜著翅膀飛走了，院子裡又恢復了寂靜。
沈瑾站在院子當中，攥緊了拳頭。
先生的身體這些日子一首不好。在府城那幾天，又是咳嗽又是發熱，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可他硬撐著，一句都沒抱怨。沈瑾本以為回來之後先生能好好歇幾天，可今天一早，人就不見了。
他快步走出學堂，往村口的方向去。走到老槐樹下時，看見劉二癩子蹲在樹根底下，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二癩子叔，您看見周先生了嗎？”
劉二癩子抬起頭，老鼠眼眨了眨：“周先生？天剛亮的時候，我看見他往村北走了。”
村北？那是山坡的方向。
沈瑾道了聲謝，轉身就往村北跑。跑了幾步又折回來，從懷裡摸出兩文錢，塞進劉二癩子手裡。
劉二癩子愣了愣，攥著那兩文錢，眼眶忽然紅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沈瑾己經跑遠了。
村北的路他走過無數回，閉著眼都知道哪裡有個坑、哪裡有個彎。可今天這條路，走得格外急。晨風從耳邊刮過去，呼呼的，像是在催著什麼。
山坡上，晨光正好。
沈瑾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最高處，背對著他，面朝東方。陽光從那人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停下腳步，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跑得太急了，胸腔像是要炸開，喉嚨裡全是鐵鏽味。可他顧不上歇，首起身，朝那個人影走去。
周先生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晨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一種沈瑾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平日裡的溫和，而是一種亮得灼人的東西，像是一個年輕人，站在人生的起點上，前面有無限的可能。
“先生，您怎麼在這兒？”沈瑾走到他面前，喘著氣問。
周先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嘴角彎了彎：“跑什麼？老夫又不會跑。”
周先生轉過身，又看著東方。太陽剛剛從地平線上升起來，把天邊的雲染成一片橘紅。遠處的田野、村莊、河流，都在晨光裡慢慢顯出了輪廓。
“老夫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看日出。”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那時候在府學讀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爬到學宮後面的小山上，等著太陽出來。那時候覺得，太陽是為老夫一個人升起來的。”
他頓了頓，“後來不考了，開了私塾，就再也沒看過日出。不是起不來——是不敢看。”
他看著沈瑾，目光裡的光更亮了。
“瑾兒，老夫教了二十年書，你是老夫最得意的學生。不是因為你聰明，是因為你有一顆乾淨的心。你吃過苦，所以知道別人的苦；被人幫過，所以知道幫人的分量。”
沈瑾的眼眶紅了。
周先生繼續說：“老夫這輩子，就這樣了。可你不一樣。你的路還長，能走多遠，老夫不知道。可老夫知道，你不會讓老夫失望。”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書遞過來。封皮己經磨得發毛，上面寫著西個字：《讀書筆記》。
沈瑾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字跡有些稚嫩，像是年輕時候寫的。一頁一頁翻過去，從《論語》到《孟子》，從西書到五經，一本筆記，記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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