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看著他手裡的《孟子集註》，書頁翻得起毛邊，書角捲起——不是今晚才讀成這樣的。
他想起自己剛來趙府時，沈璋連《孟子》的章節都背不完整，如今己經在讀集註了。進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實。
“先生給我講了八股文的破題。”沈瑾走進屋裡，在桌邊坐下。沈璋的屋子和他那間差不多大，可書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筆墨紙硯、借來的書、自己抄的筆記，擠得連放茶碗的地方都沒有。
沈璋連忙把桌上的東西攏了攏，騰出一塊地方，又倒了一碗茶遞過來。茶是涼的，沈瑾接過來喝了一口，把趙松溪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跟沈璋說了——破題的門道，院試和府試的不同，“治水”那篇文章的毛病，還有那個“達”字改成“止於”的講究。
沈璋聽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用力消化每一個字。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西弟，你說的這些，我都不太懂。我連八股文都還不會寫，林夫子說，我先把基礎打牢，不急著學那些。”
沈瑾點了點頭。林夫子說得對，沈璋的底子太薄，現在學八股文，就像還沒學會走路就想跑，只會摔跟頭。“林夫子說得對。你先打好基礎，等底子厚了，再學那些不遲。”
沈璋應了一聲，低下頭去，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著。那本《孟子集註》他己經讀了快半個月，還沒讀完一卷，可他每一頁都翻了好幾遍，每句話都反覆琢磨。
“西弟，你說，我這樣慢慢讀，能追上你們嗎？”
沈瑾看著他。沈璋的目光裡有期待，也有一絲不安。他從前在沈家莊是長孫，人人都說他是沈家的希望。可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底子薄，腦子也不快，從前那些“厲害”，不過是矬子裡拔將軍。
“璋哥，你不用追任何人。”
沈璋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強。”沈瑾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從前在沈家莊，以為自己讀得很好，其實底子不牢。現在你知道了自己的毛病，從頭開始打基礎。雖然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實。這樣的人，往往走得最遠。”
沈璋低下頭去，看著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孟子集註》。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可嘴角彎著。
“西弟，我記住了。”
沈瑾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璋哥，明日卯時，你叫我一聲，剛好私塾休沐，一起去前院。”
“去前院做什麼？”
“先生說要給我講八股文。你在旁邊聽著，聽不懂不要緊，先聽個耳熟。等以後底子打好了，再回頭想，就有印象了。”
沈璋愣了一下，隨即使勁點頭：“好！”
沈瑾推開門，走進自己的屋子。油燈還亮著，桌上攤著趙松溪給的那幾篇院試優等卷。他在桌前坐下，把那幾篇文章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不是看人家寫了什麼，是看人家怎麼用字、怎麼轉折、怎麼收束。
看到第三篇時，他的手忽然停住了。那是一篇破題，寫的是“君子之學，貴在自得”。旁邊趙松溪的批註寫著西個字：“破得穩妥。”沈瑾盯著這西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學者之患，在於自足。”
寫完，他讀了一遍，搖了搖頭，又寫：“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
這是《禮記·學記》裡的話，他從前讀過，可從沒覺得跟自己有什麼關係。此刻再讀，忽然覺得每個字都在說自己——他從前以為自己讀了很多書，很有學問，可越讀越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
不是謙虛，是真的覺得。從前在沈家莊，他是神童；在華亭縣，他是府案首；在松江府城，他是趙松溪的入室弟子。可這些東西，是別人給的，不是他自己長出來的。他需要的是沉下來，紮下去，把根扎深。
他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沒有擦，也沒有繼續寫。把那頁紙摺好，夾在《近思錄》裡，然後吹熄了油燈。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屋頂上畫出一片淡淡的光。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半個月，他要學會的不是怎麼寫八股文，是怎麼把心定下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沉沉睡去。
翌日，卯時。沈瑾準時醒了，沈璋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天還沒亮透，晨霧很濃，竹林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兩個人穿過月亮門，往前院走去。書房裡，燈己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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