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爺身上，等著他開口。
沈廣德把旱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滅了火，卻沒有重新點上。他就那麼攥著煙桿，目光從大房掃到二房，又從二房掃到三房，最後落在那盞跳動的油燈上。
“咱們老沈家，祖上也曾是官宦人家。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高祖那一輩，舉人出身，做過一任知縣。後來呢？家道中落，一代不如一代，到了阿爺這一輩，己經是個在地裡刨食的莊稼漢了。”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沉甸甸的。
“阿爺年輕時走南闖北做小生意，攢下這份家業。可你們心裡清楚，那點家底，也就是勉強餬口。瑾兒差點讀不起書，連筆墨紙硯都買不起。那些年，咱們家過的是什麼日子，你們都記得。”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灶膛裡柴火噼啪的聲響。方氏低下頭去，林氏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劉氏難得沒有開口，只是抿著嘴唇。
沈廣德忽然轉向沈叔和，聲音硬了幾分：“老三，你報一下，咱家現在有多少銀子？”
沈叔和猛地抬起頭，像是沒聽清阿爺的話。他坐在下首，手裡還攥著那根滅了的旱菸袋，整個人愣了一下，才慢慢站起來。
“爹，您說……報賬？”
“對。報賬。公中的銀子，你管著。現在有多少，報出來讓大家都聽聽。”
沈叔和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管賬這些日子，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可當著全家人的面報賬，還是頭一回。他轉過身，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那本賬冊，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順著那些數字往下移，移到最後一行，停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把那些數字在嘴裡再嚼一遍，確認沒有看錯。
“爹，公中現存銀兩……一千六百二十六兩。”
堂屋裡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伯昌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半天沒放下來。他管著對外的事務，藥材的買賣、曲轅犁的推廣等，銀錢都經他的手，他心裡大概有個數。可此刻聽見“一千六百二十六兩”這個數字，他還是覺得不真實。
沈仲興張著嘴，瞪著眼，看著沈叔和，像是在看一個說胡話的人。
方氏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劉氏反應最大，騰地一下站起來，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多少？老三你說多少？一千六百多兩？老天爺，咱家啥時候有這麼多銀子了？”
沈叔和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可手裡的賬冊攥得死緊。
“二嫂，賬上確實是這麼多。藥材和繡樣的生意、書肆的分紅、曲轅犁的訂金，還有……還有朝廷的賞賜，都在裡面。一筆一筆，我都記著。”
他把賬冊翻到第一頁，遞過去。劉氏接過賬冊，翻了幾頁，又合上了。她不識字，可她看得懂那些數字。一頁一頁，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她把賬冊遞回去，坐回凳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她沒有再說話，可她的眼眶紅了。
沈仲興抬起頭，看著沈叔和那張老實巴交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悶聲道：“老三，你管賬，哥放心。”
沈叔和愣了一下，低下頭去，嘴角微微彎了彎。
沈廣德等眾人的議論聲漸漸歇了，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可話落下去，像石頭砸進深水裡，濺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你們心裡要有數，這些銀子，是誰帶來的。”
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瑾身上。
沈瑾坐在阿爺下首，腰板挺得筆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沈廣德看著他，像是在看一棵自己親手種下去的樹，終於長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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