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推開門時，看見母親坐在炕沿上，手裡捧著那塊誥命玉牌，翻來覆去地看。
父親沈叔和站在旁邊，身上還穿著那套石青色的官服。他就那麼站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一會兒攥著衣角，一會兒又鬆開，像是在適應這身從未穿過的衣裳。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身上，把那石青色的料子照得泛著淡淡的光。
沈瑾走過去，在母親旁邊坐下。
林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叔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先是牽動嘴角，然後蔓延到眼角眉梢，最後化作一聲輕笑。
“他爹，你怎麼還不把官服換下來呀？”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打趣，可那打趣底下，壓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在確認什麼，“還要給誰看？”
沈叔和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臉微微泛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伸出手，在那滑溜溜的袖口上摸了摸，像是第一次穿新衣裳的孩子，捨不得脫，又不好意思承認。
“我……我這就換。”他的聲音悶悶的，轉身就要往外走。
沈瑾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想起從前在沈家莊，父親總是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著旱菸，一句話都不說。那時候的沈叔和，像一棵種在牆角的樹，不聲不響，不爭不搶，風吹過來，他低著頭；雨打下來，他忍著。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以為自己的兒子也會像他一樣，在地裡刨食，在沈家莊過一輩子。
可如今，他穿著官服，站在月光下，手足無措，像個孩子。
他不是捨不得脫。他是捨不得脫下這份“父親”的驕傲。這身官服不是他的，是瑾兒掙來的。可他穿著它，就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我是沈瑾的爹，我兒子有出息。
“爹。”沈瑾叫了一聲。
沈叔和的腳步頓住了，沒有回頭。
“您穿著好看。”
沈叔和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沈瑾和林氏，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石青色的官服照得發亮。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臉上還是那副悶葫蘆的表情，可眼眶紅紅的。
“你少拍馬屁。”他的聲音硬邦邦的，可那硬邦邦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什麼都軟，“爹穿著像什麼樣子？”
沈瑾看著他，嘴角彎了彎：“爹，您穿著，比誰都像。”
沈叔和瞪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窗外的月亮，可沈瑾看見，他的嘴角彎了。
林氏坐在炕沿上，看著父子倆，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笑，壓都壓不住。
沈叔和聽見她的笑聲，轉過頭來，臉上的紅更濃了。他難得板起臉，朝沈瑾訓斥了一句：“笑什麼笑？還不去溫書？院試過了就萬事大吉了？鄉試呢？會試呢？你以為考了個秀才就能翹尾巴了？”
訓斥的話說完了，他自己先笑了。那笑容有些生疏，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沒有這樣笑過，臉上的肌肉都不太聽使喚。可那確實是在笑，真心的、從心裡往外湧的笑。
沈瑾看著父親，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父親變了。從前的父親，蹲在門檻上，悶頭抽旱菸，像一堵不會說話的牆。你跟他說話，他“嗯”一聲，你問他什麼，他搖搖頭。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可如今，他會開玩笑了，會訓斥了，會板起臉又自己先笑了。
不是官服讓他變了，是兒子讓他變了。
沈瑾走過去，站在父親面前。沈叔和比他高出一個頭還多，他仰起臉，看著父親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紋路的臉。
“爹，兒子會繼續考的。鄉試，會試，殿試。兒子不會讓您失望的。”
沈叔和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他想說“好”，想說“爹信你”，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擠不出來。他只是伸出手，在沈瑾肩上重重地按了按。那力道很重，重得沈瑾的肩膀微微下沉，可他沒躲。
林氏看著父子倆，眼淚忽然流下來了。不是哭，是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她趕緊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沈瑾聽見動靜，轉過身，看見母親紅著眼眶，手忙腳亂地擦眼淚，心裡一緊，連忙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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