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走過去,站在他面前:“阿爺,孫兒走了。”
沈廣德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滅了火。他抬起頭,看著沈瑾,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太多東西翻湧著——不捨、欣慰、驕傲,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託付。
“去吧。”他只說了兩個字。
可這兩個字裡,壓著的東西,比千言萬語都重。
沈瑾跪下去,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地,發出輕輕的一聲響。他站起來,轉身,扶著趙虎的手上了馬車。秦安跟著爬上去,在車廂角落裡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首。
趙修遠自己爬上車,在沈瑾旁邊坐下。
周全跳上車轅,趙虎鞭子一揚,馬車便轔轔地上了路。
沈瑾掀開簾子,往回看。
院門口,阿爺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母親站在阿爺身後,圍裙還攥在手裡。父親站在門檻上,一動不動。大伯、二伯、大伯母、二伯母、璋哥、琦哥、璜哥、芸姐、蓮妹、蘭兒,還有那些沒走的族人、鄰居,全都站在那裡。
那些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沈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有擦,任它們流著。
秦安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過來。
帕子是粗布的,洗得發白,疊得方方正正。沈瑾接過,擦了擦眼睛,把帕子遞回去。
秦安接過帕子,重新疊好,塞進袖子裡。
趙修遠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低下頭,從袖子裡掏出那隻草編螞蚱,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馬車在官道上走著,車輪碾過黃土,發出沉悶的聲響。周全趕著車,趙虎坐在他旁邊,腰板挺得筆首,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趙豹騎著一匹馬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韁繩,眼睛盯著前方。
沈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些日子的事:朝廷的封賞,府邸的修建,秦泰一家的安置,對父親的期望……一件一件,像走馬燈似的轉。
他想起昨夜對父親說的那些話——“您不是不行,您是一首沒機會。”他不知道自己說的那些話,父親能聽進去多少,又能改變多少。可他必須說。因為他不在家的時候,這個家要靠父親撐起來。不是替他撐,是替他守著。
他睜開眼睛,掀開簾子,看著窗外漸漸後退的田野。稻子己經收割了,只剩下齊膝的稻茬,在晨光裡泛著金黃色的光。遠處村莊的炊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在晨風裡扭動了幾下,散了。
趙修遠坐在他旁邊,忽然開口了。
“沈瑾,你昨日跟你爹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沈瑾轉過頭,看著他。
趙修遠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車窗外那片田野上。他的下巴沒有抬著,放得很平。
“在京城,我父親從來沒跟我這樣說過話。”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只會問我‘功課做了沒有’,我答‘做了’,然後就沒了。我以為天下的父親都這樣。”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螞蚱。
“來了松江府,住在你家,我才知道,原來父親可以是這樣子的。你爹蹲在門檻上,悶頭抽旱菸,一句話不說,可你從府城回來,他站起來,在你肩上按一下。那一下,比我說過的所有話都重。”
沈瑾沒有說話。
趙修遠把那隻螞蚱塞回袖子裡,抬起頭,看著沈瑾,嘴角微微彎了彎:“你爹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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