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裡，目光從白切雞移到紅燒肉，又從紅燒肉移到魚湯上，最後落回沈瑾臉上。那雙被宿醉蒙了一層灰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像是隔了很久的窗戶被人推開了一道縫。
“你還真會做菜。”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沈瑾把碗筷擺好，側身讓了讓：“劉先生，請坐。”
劉守正走到桌邊，在石凳上坐下。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三道菜，沒有動筷子，只是那麼看著。
“趙子正知道你會做飯？”
沈瑾想了想：“先生不知道。他只知道學生會讀書、會畫畫、會種地。做飯這件事，先生沒問過，學生也沒說過。”
劉守正盯著沈瑾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他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確認什麼。嚥下去之後，他沒有說話，又夾了一塊白切雞，蘸了蘸蒜末醬油，放進嘴裡。嚼著嚼著，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那碗魚湯，喝了一口。碗沿缺了一角，他也渾不在意，就那麼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著。湯很燙，他喝得很慢，喝完放下碗時，碗底己經空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空碗裡，輕聲說了一句：“有點像。”
沈瑾沒有追問那“有點像”是什麼意思。
趙修遠坐在旁邊，也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頓時亮了。他看了沈瑾一眼，又夾了一塊，這回嚼得更慢了，像是在品嚐什麼極珍貴的味道。“沈瑾，你這紅燒肉，比我祖父府上廚娘做的還好吃。”
“先生府上的廚娘做的是官家菜。”沈瑾的語氣平淡，“我做的是農家菜。不一樣。”
趙修遠愣了一下：“有什麼區別？”
“官家菜講究火候，少一分太生，多一分太老；刀工要精緻，擺盤要好看。農家菜不講究這些，只要把東西做好了，能吃，吃飽。”沈瑾說著，自己也夾了一塊白切雞，“可有時候，能吃、吃飽，比什麼都強。”
趙修遠若有所思，又夾了一塊，沒有再問。
劉守正一首沒有說話，可他吃著，速度比方才快了些。白切雞蘸著蒜末醬油，一塊接一塊；紅燒肉配著白飯，一口接一口；魚湯喝完了，又自己盛了一碗。他沒有抬頭看沈瑾，也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那麼吃著，像是要把這些天沒吃的東西都補回來。
沈瑾也沒有說話。他端著碗，慢慢吃著。
一頓飯吃完，劉守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上，過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你寫字的手，不該來做飯。”
沈瑾聽懂了。他看了劉守正一眼，還是沒有追問，只是起身收拾碗筷。秦安連忙上前幫忙，兩個人把碗筷收到灶臺邊，動作麻利。
傍晚時分，趙虎和周全回來了。兩人一人扛著一隻麻袋，裡頭裝著米麵菜蔬，趙虎手裡還拎著一條用草繩穿著的河魚，魚尾還在擺。沈瑾正在院子裡劈柴，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多問，只說了句：“放廚房吧。”
趙虎應了一聲，把東西搬進灶房，一樣一樣碼好，又退出來，站在院子裡等著。周全跟著他，兩個人在院角站著，安靜得像兩棵樹。
當天夜裡，沈瑾回到自己那間收拾乾淨的屋子，在桌前坐下，攤開札記本，提筆寫了幾行，停了兩次，像是在等某個字從心裡浮到筆尖。
“南京城西柳葉巷。劉守正，居陋室，不事產業，不考功名，不收學生。三怪皆表象，其人似有所藏。”
他擱下筆，沒有吹熄油燈，就那麼坐在桌前，望著窗外那片月光，秦淮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混著夜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
他想起劉守正喝湯時的樣子。他喝得很慢，像是一口一口在品什麼己經遺失很久的味道。“有點像”——他在品什麼？像誰做過的味道？那句話只說了一半，可後半句是什麼？
沈瑾不知道答案，可他記得劉守正喝湯時的樣子。
不是像在品味道，是像在等什麼己經不會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