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師弟。”楊煜從前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紙,遞過來,“這是我昨日寫的策論,你有空幫我看看。”
沈瑾接過,翻開第一頁。題目是“論湖南水利”。文章寫得樸實無華,沒有花哨的辭藻,可每一句話都有來歷,每一個論點都有支撐。他寫到了湘江、資江、沅江、澧水西水的分佈,寫到了洞庭湖的漲落,寫到了各府縣水利設施的現狀和弊病。
沈瑾一篇一篇地看下去,看得很慢。看完最後一篇,他抬起頭,看著楊煜。
“楊師兄,你這篇策論,寫得好。”
楊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卻是真心的:“哪裡好?你指出來,我下次好改進。”
沈瑾指著其中一段:“這裡,你寫‘湘江之利,在舟楫;湘江之害,在水患。利與害,同出一源。治湘江者,不可只知興利,不知除害’。這段話,寫得好。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自己想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指著另一處,“可你這裡寫得還不夠深——洞庭湖的水患,不只是天災,更是人禍。圍湖造田、泥沙淤積,這些事要寫進去,才夠透。”
楊煜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在沈瑾旁邊坐下,兩個人開始討論那篇策論。哪裡寫得好,哪裡寫得不夠好,哪裡可以再深入,哪裡可以再精簡。楊煜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在紙上記幾筆,偶爾也會反駁沈瑾的意見,兩個人你來我往,爭得面紅耳赤。
趙修遠坐在旁邊,插不上嘴,可他聽著,手裡的筆不停地記。他把沈瑾和楊煜爭論的要點一條一條地記下來。他在紙上寫道:“楊師兄說湘江之害在水患,沈瑾說水患根源在泥沙淤積和人禍。楊師兄說洞庭湖圍湖造田己久,沈瑾說朝廷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管。”有的地方聽懂了,有的地方沒聽懂,可他先記下來,回去再慢慢琢磨。
楊煜走了之後,趙修遠把札記本推到沈瑾面前。
“沈瑾,你看看我記的對不對?”
沈瑾低頭看去。趙修遠的字跡比從前工整了許多,條理也清晰。他把楊煜策論的優點、缺點,以及兩個人爭論的要點,分條列了出來,每一條後面還留了空白,等著填自己的思考。
“修遠兄,你進步了。”沈瑾把札記本推回去,“不是讀書進步了,是會學習了。知道怎麼聽、怎麼記、怎麼想了。”
趙修遠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去,可嘴角彎了彎。他把札記本收好,放進書箱裡。
午時,沈瑾和趙修遠在飯堂吃飯。
嶽麓書院的飯堂很大,能坐幾百人。沈瑾和趙修遠端著碗,在角落裡坐下。秦安站在他們身後,垂手而立,目不斜視。
“秦安,坐下吃。”沈瑾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秦安看了沈瑾一眼,又看了看西周。飯堂裡,那些舉人的書童都站在主子身後,沒有人坐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不是不懂規矩,是他知道,公子讓他坐,他就坐。公子的規矩,比別人的規矩重要。
周維端著碗從他們旁邊經過,腳步頓了一下。他看了沈瑾一眼,又看了秦安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端著碗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然後低下頭,快步走了過去。
秦安看著他的背影,壓低聲音對沈瑾說:“公子,周解元的書童換了一個人。”
沈瑾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看著周維的背影。那個從前跟在他身後、尖嘴猴腮的書童不見了,換了一個面容憨厚的年輕人。個子不高,壯壯實實的,跟在周維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人。
沈瑾在心裡想:周維變了。
他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飯。
酉時,沈瑾準時到了山長書房。
羅慎之己經坐在書案後面了,面前攤著一本《湖南方誌》,手邊擱著一盞茶。茶還冒著熱氣,是剛沏的。
“來了?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