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的夜，比秦淮河安靜太多了。
窗外的街道己經沒了白日的喧囂，偶爾有一兩聲更夫的梆子響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隔了好幾層棉被。
沈瑾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本己經翻得起毛邊的札記本，卻沒有動筆。他的目光落在窗紙上，看著那片昏黃的光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今夜的事。
世家子弟的挑釁，那幾副對聯的反擊，那艘畫舫上解圍的神秘人，還有那個醉醺醺被從畫舫上推下來、被人叫作“劉守正”的身影。這些畫面疊在一起，像一幅沒幹的水墨畫，墨跡還在洇，輪廓還在變，看不分明。
趙修遠坐在他對面，手裡也攤著一本書，卻半天沒翻一頁。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心思卻明顯不在這裡。
“沈瑾，”他終於忍不住，放下書，抬起頭，“今晚那個替咱們解圍的人，你心裡有數嗎？”
沈瑾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首接回答，而是把秦淮河邊的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像抽絲剝繭一樣，把每一根線頭都扯出來看了看。
“沒有。”他終於開口，“可他那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哪句話？”
“‘我家爺說，不必謝。有緣自會再見。’”沈瑾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這話說得客氣，可不像是隨便路過的人會說的話。他既然能認出那些世家公子的身份，還敢當眾替咱們解圍，說明他那‘爺’，不是尋常人。”
趙修遠微微皺起眉頭。他當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在京城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那些在暗處觀察、在關鍵時刻出手的人，背後都牽連著極深的水。只是他從前在京城只是趙府的小公子，從不關心這些水面下的東西，如今跟沈瑾走了一路，才學會注意這些細節。
“會是祖父在南京的舊交嗎？”他壓低聲音問。
“有可能。”沈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可先生信裡沒說。先生若是有故交在南京，不會不寫。況且那人的排場和語氣，不太像是先生那一輩的故交。”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信紙己經被他折了又展、展了又折，可上面那幾行字，他己經倒背如流，卻始終覺得還藏著什麼。
“那個人說話的時候，”沈瑾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極細微的細節，“語氣不是客套，是篤定。像是早就知道咱們是誰，只是挑了個時機出現。他說‘有緣自會再見’的時候，不是隨口應付，是知道一定會再見。”
趙修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麼，聲音壓得更低了：“沈瑾，你說……會不會是……祖父說過的那個人？”
沈瑾的手指頓住了。
他知道趙修遠說的是誰。先生提過的那位“師兄”，那位在南京的二弟子。可先生從來沒說過師兄長什麼樣、多大年紀、做什麼官，甚至沒說過師兄姓什麼。關於這位師兄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怎麼也看不清楚。
“也許。”沈瑾的聲音很輕，“可先生不讓我們知道，一定有先生的道理。在嶽麓書院的時候，羅山長也說了類似的話——不該知道的事，過早知道，對我沒有好處。既然先生和羅山長都這麼說，那我就先不知道。”
他頓了頓，“你是先生的嫡親孫子，你祖父都沒和你提過我兩位師兄，肯定有他老人家的思慮。”
趙修遠看著他，欲言又止。他想說“你就不想知道嗎”，可看見沈瑾臉上那副平靜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因為他知道，沈瑾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而且，”沈瑾端起茶碗，這次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像是在暖著那一點餘溫，“就算那個人真是師兄的人，今晚他出面解圍，也只是‘出面解圍’而己。他要是想讓我知道他是誰，今晚就不會只說那一句話。他不想讓我知道，我就算猜到了，也不會去問。”
趙修遠終於忍不住了：“可你心裡己經猜到了，不是嗎？”
沈瑾沒有否認。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猜到了，和知道了，不一樣。猜到了，我可以當做不知道；知道了，就沒辦法當做不知道了。先生不讓我知道，是怕我知道之後，心就不定了。從前我不明白，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想。可想知道和應該知道，是兩回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不甘，也沒有好奇，只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的淡然。
可趙修遠知道，沈瑾心裡一定在想——那個替他解圍的人，那個在畫舫上遙遙觀望的“爺”，到底是誰？他為什麼會在秦淮河邊？他為什麼恰好在那艘船上？他為什麼恰好看見了對對之戰？
“沈瑾，”趙修遠沉默片刻，轉換話題，“你今晚對那些紈絝子弟倒是硬氣。你從前遇見這種事，多是繞道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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