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是被秦淮河上傳來的槳聲吵醒的。
那聲音不重，一下一下的，帶著水波拍打船底的悶響，隔著窗戶傳進來，像有人在用木槌輕輕敲著一面極薄的鼓。他睜開眼，天己經亮了。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秦安己經起了，端著一盆熱水站在門口，不敢敲門，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等他起身的動靜。
“進來吧。”沈瑾坐起來。
秦安推開門，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擰了毛巾遞過來。他的動作比從前利落多了，每一樣東西都放在該放的位置，每一步都不多餘。
“公子，趙虎叔天沒亮就出去了，說是去打聽那個人的住處。趙豹叔在樓下守著，周全叔在備馬車。”
沈瑾接過毛巾敷在臉上，熱氣滲進皮膚裡，把一夜積攢的緊繃慢慢蒸了出來。
“那個人”是誰，秦安沒有明說，可他心裡清楚。他跟在沈瑾身邊大半年，己經學會了不該問的絕不開口，該記的一句都不會落下。
趙虎回來的時候，辰時己經過了大半。他進門時腳步比平時快了些，額頭沁著一層薄汗。這大半年跟著沈瑾走南闖北，他走路的姿勢沒變，可那步子裡的東西變了。從前是追隨，如今是一起走。
“少爺，打聽到了。”他在沈瑾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紙，展開，鋪在桌上，“劉守正，祖籍湖廣黃州府，年輕時遊學南北，後來在南京住了二十多年。沒有功名，不事產業，也不在衙門掛差。可南京城但凡讀書人聚會，總會有人提起他，說他是‘金陵一怪’。”
沈瑾低頭看去。紙上記著幾行字，是趙虎的字跡，一筆一劃寫得極慢，像刻碑。
“一怪？”沈瑾抬起頭。
趙虎點了點頭，指著紙上其中一行：“南京城的讀書人說他有三怪。一怪不考功名。有人勸他去考，他也不搭理。二怪不收學生。南京府學幾位教習想請他去做客座，他也不去，說‘誤人子弟’。三怪……”
他頓了頓，像是接下來的話不好措辭，“三怪不存銀子。他有錢就喝酒，沒錢就賣字畫，賣了錢繼續喝酒。南京城的酒肆掌櫃都認識他，欠賬是常事，可沒有人催他，因為他寫字畫抵賬，一幅字能抵好幾頓酒錢。他的字畫在南京其實很值錢，只是他從不肯多畫，非得等到賬欠得不能再欠了才肯動筆。 ”
沈瑾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三怪，每一條都不像是裝的，可每一條都透著一股刻意。不考功名，是因為考過了不想再考？不收學生，是因為教過不想再教？不存銀子，是因為己經不需要那些東西了？
趙虎又補了一句：“對了，據說他年輕時在湖廣一帶才名很盛，有人斷言他若入仕途必定不凡。只可惜不知為何突然就放下了，一路流落到南京，從此再沒動過考功名的念頭。那一段往事，南京城沒有人說得清楚。”
沈瑾的指腹在紙邊緩緩摩挲。年輕時有過才名，突然放下——這比三怪本身更值得玩味。
趙虎還提到：“他住在城西，秦淮河上游，一條叫‘柳葉巷’的巷子裡，靠河的一間舊屋。門板破了一塊，沒修，還是破的。不掛牌子，也沒有門鎖。”
趙修遠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站在沈瑾身後，探著頭看那張紙上的字。他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這樣的人，怎麼會在花船上被人推下來？”
沈瑾轉過頭，看著趙修遠。趙修遠站在晨光裡，頭髮還有些亂，可那雙眼睛是清醒的。
“我要是沒錢，想在花船上喝酒，那些花船會讓我上去嗎？”趙修遠繼續說，“那些花船上的酒，一杯就要一錢銀子。他又不存銀子，喝了酒拿什麼付賬？一幅字畫能抵幾頓飯錢，可花船上的賬，不是字畫能抵的。除非……”
趙修遠的下巴放平了，目光裡多了一種沈瑾很少見過的東西，是在一路跌跌撞撞之後，終於開始自己思考的那點清明。
“除非，他不是真的窮。”
沈瑾看著趙修遠，沉默了一瞬，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修遠兄，你進步了。”
趙修遠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可沈瑾看見，他的耳朵根又紅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城西比城東安靜得多。柳葉巷在秦淮河上游的一條支流邊上，巷子窄得只能走一個人，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青苔，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溼潤的綠光。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樹幹斜斜地探向河面，柳枝垂在水裡，隨波搖晃。
沈瑾走進巷子時，腳步比平時放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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