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在腦子裡把這兩年的信件內容都過了一遍。
從前每到一處，信裡總有詳盡的交代——某某地有故交，住何處，持信前往，他會接待。有時甚至附上路線、注意事項、該問什麼問題。像一份早己寫好的攻略，只等著他到了地方，拆開，照著走。
可這一次，信紙上只有六個字：
“往北，到宣府鎮。”
沒有姓名，沒有地址，沒有接頭的人名，甚至連“持信前往”這種最常見的套話都沒有。像一盞燈照到此處，前面的路便忽然暗了下來，只剩下一個地名孤零零地立在紙上，像一塊界碑。
同時，趙虎也確實異常，嘉興、嶽麓書院、南京、曲阜……每一次都是到了地方，住下來了，趙虎才從懷中取出那封信，說“少爺，老爺的信”。像一把鑰匙，不多不少，正好在門前面遞到他手裡。
唯獨這次，剛過了山東界，趙虎就拿出信，遞了過來。像一個人急著要把什麼東西從自己手裡交出去。
他睜開眼，沒有看趙修遠，目光落在車窗縫隙裡漏進來的那線天光上：“你注意到趙虎他們了嗎？”
趙修遠微微一怔：“趙虎他們怎麼了？”
“從離開山東那天起，他們三個就變了。話更少了，有時候趕著車走著走著，會忽然望著前方出神，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周全趕車的時候，鞭子揮得比從前輕了，像怕驚動什麼。趙豹昨晚磨刀的時候，磨了好一會兒，又停下了，盯著刀面看了很久。”
他頓了頓：“他們不是第一天護衛我們。可你什麼時候見過他們發呆？”
趙修遠沉默了。他坐在沈瑾對面，把沈瑾方才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趙虎三人跟著他們走了兩年，從松江府到南京，從南京到山東，一路上雷打不動——晨起練功、趕路、紮營、值夜，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從不出錯，從不多話。他從未見過趙虎“出神”。
“你是說，他們認得這條路？”趙修遠的聲音壓低了。
沈瑾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我只是在想，先生讓我們來宣府鎮，也許不只是因為這裡是邊防重鎮。也許是因為，這裡有人。”
馬車又走了一個多時辰，路面漸漸變得坑窪不平，像是很久沒有修整過。兩邊的田野也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荒地，雜草叢生。遠處偶爾能看見幾處廢棄的烽燧，磚石坍塌了大半，只剩一個灰撲撲的輪廓，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歪了的指骨，指著天。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宣府鎮的城牆終於出現在眼前。
和南方的城不一樣。嘉興的城牆是青灰色的，被雨水洗得發亮；南京的城牆高大厚重，每一塊磚都像是用糯米漿灌過的，摸上去是溫的。宣府鎮的城牆是土黃色的，夯土築成，牆面上佈滿了風沙侵蝕的痕跡，像一張被搓揉過無數次的舊紙。
城門開著，可進城的隊伍排了很長。沈瑾掀開車簾往前看，每個進城的人都要被仔細盤查，士兵們翻檢行李、核對路引、打量面孔，像是任何一袋鹽、一張臉都可能是偽裝的。
輪到他們的馬車時，一個年紀三十來歲的守門士兵走上前來，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聲音公事公辦：“路引。”
秦安把路引遞過去。那士兵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瑾，又看了看趙修遠，但目光在趙虎三人身上停了一瞬，才把路引還回來，然後擺了擺手：“進去吧。天黑之後不要上街。”
秦安接過路引，謝了一聲，放下簾子。馬車緩緩駛入城門。沈瑾隔著簾子看見趙虎的手在解韁繩的時候頓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後繼續，像是習慣性地在等什麼指令，又自己收住了。
城裡的街道比他們想象中的要窄，兩旁的房屋低矮，大多是土坯房，少見青磚。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穿著羊皮襖的漢子經過，腰間別著短刀，步伐很快，像是總有下一個地方要去。
沈瑾注意到一件事：街上的鋪面很少，米鋪、布店、鐵匠鋪、雜貨鋪，屈指可數。每一家都關著半扇門，像是隨時準備歇業。只有酒肆開著門，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斷斷續續的說笑聲，可那笑聲聽不真切，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悶悶的，傳不遠。
周全把馬車停在一家叫“平安客棧”的門口。客棧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字跡己經被風沙磨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平安”兩個字。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一件羊皮襖，坐在櫃檯後面，正用一塊舊布擦著檯面。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在沈瑾和趙修遠身上停了一瞬。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見慣了過客之後才會有的淡漠，像是每一個推門進來的陌生人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他的目光移到趙虎身上時，那淡漠忽然凝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他就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繼續擦檯面。
“幾位住店？”
沈瑾注意到那個停頓了，可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住店。三間上房，兩間稍房，要挨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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