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修遠被問得啞口無言，可下一次他再捧著書來的時候，己經能答得上一兩句了。進步不在快，在穩。
趙虎、趙豹、周全三人也沒閒著。劉守正看了趙虎練的一套拳，難得沒有點評，只是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路子正，可發力點不對。”
他讓趙虎每天午後在院角那棵老柳樹前站半個時辰，對著樹幹出拳，每一拳都打在同一個位置。半個月後，那棵老柳樹的樹幹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拳印，而趙虎出拳的速度和力道，比從前強了不止一籌。
趙豹的刀法也跟著調整了路數，周全則被指點了一套腿法——用劉守正的話說：“趕車的人，腿要穩。”
最讓沈瑾意外的是秦安。這孩子每日跟在旁邊看，看著看著，自己也偷偷拿了一根細枝比劃。沈瑾發現後，讓他也跟著學。他學得最慢，可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極少犯錯。一次練劍時，沈瑾注意到秦安的劍勢有些特別，遂問劉守正緣故。劉守正看了片刻，說：“他練的劍，和你練的劍，走的不是同一條路。你的劍偏利落，他的劍偏沉穩。”
秋去冬來，光陰如水。轉眼兩個多月過去，沈瑾和趙修遠都長高了半個頭。沈瑾的手腕不再是握筆的細弱，揮劍時能帶起風聲；趙修遠的身板也比從前厚實了許多，站在院子裡，像一棵剛移栽的樹苗，根系還在往下扎，可地上那截己經挺首了。
趙修遠在讀書課上也漸漸學會了反詰。有一次劉守正講《管子》裡的“凡將立國，制度不可不察也”，趙修遠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句：“劉先生，您說的‘制度’和我在書上讀到的‘制度’，是同一個意思嗎？”劉守正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那一眼像在說——你們該走了。
可他沒有開口趕人。
日子越久，劉守正的變化也越明顯。從院子裡那間正屋走出來的時間越來越早，酒壺也不再隨身拎著。有一回早上，沈瑾收好劍，正要進屋，正看見劉守正坐在廊下，手裡沒有酒，只有一盞新沏的茶，正望著天邊的旭日發呆。
他轉過頭看了沈瑾一眼，說了兩個字：“不錯。”
“不錯”這兩個字，沈瑾聽劉守正說過很多回。可這一次，他聽得出來，那不是在說劍法，也不是在說畫技。那是在說：你這條路，走得還行。
劉守正喝完那碗茶，把空碗放在廊下的木架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那兩個月的沉寂像是從他身上剝落了一層硬殼，此刻站在晨光裡，連眉骨的稜角都顯得比從前分明瞭些。
“今日不要練太狠。”他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指了指桌面請帖，語氣隨意，“下午換身利落衣裳，你們倆跟我去秦淮河。”
沈瑾收了劍，轉過頭：“去秦淮河？”
“福王在秦淮河畔辦詩會。”劉守正的聲音平淡，“年前慣例，請南京城有些名頭的讀書人赴會。這次卻帖子送到了老夫我這兒，說務請賞光。”
他說“這次卻帖子送到了我這兒”時，頗有深意看了一眼沈瑾，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而沈瑾卻未察覺到，他的注意點停留在“福王”請帖上。
他接過請帖，目光落在“福王”二字上——這個名字他聽趙虎提過。當今陛下的親弟弟，長居南京，每年年關辦詩會，是南京城最體面的場面之一。名義上是閒散親王，不掌實權，可畢竟是龍子鳳孫，在江南一帶聲望極高，端午的龍舟、中秋的賞月，他都出面主持，說是雅集，其實就是南京城上層圈子一年到頭最大的一場亮相。
但能收到帖子的，不是世家名流，就是才名遠播的文人，再不然就是官員們帶來拜會的子弟。
劉先生雖然在南京城待了二十多年，可他平日裡的名聲是“金陵一怪”，是那個醉醺醺被人從花船上推下來的落魄文人。這樣的人，福王府為什麼要把帖子送到他手裡？
沈瑾的目光從那道帖子上移開，落在劉守正臉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夜秦淮河畔，那個世家子弟懼怕的中年男子，他背後的“爺”是不是……但兩者會有什麼聯絡呢？
沈瑾看了趙修遠一眼。趙修遠也收了劍，正站在院子當中喘氣，聽見“福王”兩個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在京城長大，對宗室的事比沈瑾更敏感——福王是陛下的親弟弟，在南京城辦詩會，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裡面藏著的門道不是尋常人能看透的。
“福王怎麼知道劉先生？”沈瑾問。
劉守正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往屋裡走，聲音從門口飄回來：“你們準備一下。酉時之前，換好衣裳，在門口等著。”
門關上了。
沈瑾站在院子裡，把木劍靠在井沿上，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攏的門上，還在想著原因。
趙修遠走過來，把木劍並排靠在沈瑾那把旁邊，壓低聲音問：“福王的詩會，我們以什麼身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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