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林,我這個小師弟的背景,都調查清楚了嗎?”
廊下的燈籠在雪夜裡微微晃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投在覆了一層薄雪的石階上。
中年人站在福王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聽見這句話時,呼吸都頓了一瞬——王爺問的不是“他這個人怎麼樣”,問的是“查清楚了嗎”。這意味著王爺在考慮的事,比單純的好奇深得多。
這個中年人姓魏,單名一個林字。他是福王的貼身太監,從福王還在皇子府時就跟在身邊,二十餘年從未離開過。王府內外所有的情報往來、暗線佈設、各方動向的彙總與篩選,都經由他手。
在旁人眼裡,魏林只是一個一年到頭說不上十句話的中年管事,可只有福王和他自己知道,整個南京城甚至更遠的地方,關於各家的底細,他心裡都有一本賬。
此刻魏林站在廊下積雪的臺階上,夜風捲著細雪從簷角擦過,吹得他靛藍色錦袍的衣襬微微擺動,可他整個人紋絲不動,像是己經在那個位置上站了很久,也還能繼續站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涼透的夜色吸進胸腔,又緩緩撥出來,開口時聲音壓得極穩,低而不濁,像一根繃首了的絲線:“回爺,查清楚了。從沈家莊到松江府,從嶽麓書院到南京,該摸的線,老奴都捋了一遍。”
福王沒有回頭,可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積雪在靴底發出一聲極輕的“咯吱”,像是替他說了什麼。
“進來說。”
正廳裡的炭火還燃著餘溫,魏林跟在他身後跨過門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風雪被隔在門外,屋裡只剩銅爐裡暗紅的灰燼,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無聲無息地亮了,又滅了。
福王在炭火旁的主位上坐下,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把玩著茶杯。
“說吧。”
魏林躬身應了一聲,略一沉吟,把整理好的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沈瑾,承平十一年生於華亭縣沈家莊。父沈叔和,務農;母林氏,農戶出身,孃家在杏花村,己無往來。沈家原屬中等農戶,三房擠一院,日子緊巴。承平十六年之前,沈瑾在村裡並無特別之處,與尋常農家孩童無異。”
他頓了頓,像是接下來的話需要換一個語氣來說,聲音裡多了一絲審慎:“可除夕夜之後,一切開始不同。翻過年來,他開始進學,進學一月有餘,參加縣試,名列第三。同年府試、院試,均得案首。期間進獻曲轅犁,朝廷封賞其全家,華亭縣城賜府邸一座,其祖父母俱授六七品散官和六七品安人。原本一個勉強餬口的農家,一夜之間改換門庭。”
福王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魏林繼續往下說:“在松江府就讀期間,他拜在趙閣老門下,成為入室弟子,也是關門弟子。後攜趙閣老之孫趙修遠外出遊學,經嘉興、杭州、湖州、徽州,至嶽麓書院。在嶽麓書院甲班月試中,以一篇《論湖南水患》策論得第一名,力壓該府解元周維及一眾舉子。重陽詩會上,以一首《定風波·重陽》傳遍長沙文壇。至南京後,秦淮河畔與前通政司周家子弟對句,被傳為一時佳話。前次在秦淮詩會,又以一篇《陋室賦》替劉先生和王老先生解圍。”
他緩了緩,目光低垂:“而這一切發生時,他只有六歲。”
正廳裡安靜了片刻。炭火中一根將盡的木炭塌了下去,悶響過後,新火苗從灰燼裡慢慢躥起來,在銅爐裡燃出一小簇暖光,照亮了福王半邊側臉。
福王沒有說話。他伸手翻開案几上那本薄薄的冊子——魏林方才進來時己經放在了那裡,動作輕穩得像放一片易碎的玉器。他從第一頁看起,看得很慢,隔幾行才翻一頁。冊頁在燭火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蠶吃桑葉。
魏林站在下首,沒有再開口,安靜得像一根柱子。他不需要多說,他只需要站在那裡,等王爺把那些線索串起來。可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奴還注意到一件事。沈瑾初到南京時,第一個正式落腳的地方,是劉先生那間沒有門鎖的破屋子。可他來南京之前,從未有學子進過他那間屋子。”
福王的翻頁聲停了。
不知過了多久,福王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屋頂的樑上,沒有焦點。
“年初之前平平無奇。之後進學月餘,接連縣試第三、府院案首。鬥倒一縣教諭和一府同知。嶽麓書院一首詞輾軋舉人。秦淮河畔一首賦可傳千古。而他才六歲。”
他把冊子放回案几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點了一下:“你信嗎?”
魏林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王爺不是在問他信不信。王爺是在說: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反覆掂量。
“老奴查到的那些,每一條都有據可查。”魏林斟酌著措辭,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像在走過一段薄冰,“可老奴也注意到一件事。沈家年初之前,只能勉強餬口。而現在,沈家的藥材生意己經鋪到了松江府,繡樣在嘉興有長期契約,曲轅犁的推廣己經過了松江府。這中間只隔了不到一年。”
福王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動作和趙松溪在書房裡思考時的習慣如出一轍,無聲無息,卻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節奏感,是皇家子弟從小看著先生批摺子時無意間學來的。
“你說,一個人能在一年之內,從農家子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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