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趙修遠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耳，又像只是不想讓自己的煩躁被風吹得太遠，“我們到底在這裡幹什麼？”
沈瑾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紙上那一小片天光上，沒有回答，可他知道趙修遠會自己把話說完。
“昨天我走了大半座營，沒有一個人跟我們說話。火頭兵送飯的時候放下就走，連碗都不多看我們一眼。校場上那些兵，我們在旁邊站著，他們就像沒看見一樣。”趙修遠的聲音裡有一種被壓了許久的東西正在慢慢浮上來，“在松江府、在南京，我們無論去哪裡，至少有人告訴我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可這裡沒有。沒人告訴我們該站在哪裡、該看什麼、該學什麼。就像......我們不存在。”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話在喉嚨裡轉一圈再放出來：“我祖父讓我來軍營，難道就是為了讓我站在牆根底下看別人練刺殺？”
沈瑾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趙修遠坐在那把木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他的臉色比前兩天沉了一些，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夜裡沒睡好。
“你覺得軍旅的練法，是什麼？”
趙修遠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練武”，想說“學兵法”，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忽然發現，他對“軍營”的理解，都是從書上讀來的。書上說“軍營重紀律”，書上說“武將重實戰”，可那些字是印在紙上的，不是長在骨頭裡的。
“我從前在松江府和南京，讀的是劉先生給的兵書。那些書裡講的，是佈陣、是謀略、是勢。可到了宣府鎮，站在這座營裡，我才發現自己連站的位置都找不對。”
“所以這三天，我們什麼都沒做，只是看。”沈瑾的語氣很輕，“看他們怎麼走路，怎麼看人，怎麼吃飯，怎麼幹活。這些事，沒有一本書會教。可這些事，比任何一本書都重要。”
趙修遠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目光落在那道被他反覆摩挲過的舊痕上，聲音低了些：“那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們覺得我們該出現的時候。”沈瑾的目光落在門縫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上，“先生讓我們來軍營，肯定是事先安排好的。蔣總兵也知道我們來了。他不急著見我們，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趙修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門縫裡那線天光，“如果不來呢？”
“會來的。”沈瑾的聲音很輕，“快的話，明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北風灌進來，帶著沙土的氣息，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作響。遠處，校場上的旗幟在北風裡獵獵地響著，一下，又一下，像一面被敲響的鼓。
他望著那些被風反覆拉扯的旗幟，忽然覺得，這三天來的觀察比他預想的要有用得多。
那些士兵看他們的眼神，他全看見了。那些目光不是排斥，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那些士兵不確定該用看“自己人”還是“外人”的眼光來看他們，可他們不急著下判斷，他們在等。
火頭兵端飯來的時候，他注意到那個人的手上有一道很深的舊疤，從虎口一首延伸到小臂，像是什麼銳器劃出來的。可那個人端碗的時候，手是穩的，穩到碗沿沒有一絲晃動。
在庫房旁邊看老兵修弓的時候，他發現那張弓的弓臂上刻著一道極淺的劃痕，不是損壞，更像是一個記號。老兵修好弓之後，用拇指在那道劃痕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才把弓收起來，放在牆角的架子上。
在馬廄旁邊走過的時候，他注意到有一匹馬的後蹄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繩，繩結打得極緊，結頭處己經磨得發毛，像是繫了很長時間。那匹馬站在那裡，垂著頭，耳朵微微朝後轉著，像在聽什麼聲音。
那些細節，他從前可能不會留意。可這三天，他除了看，什麼都不能做。他看著看著，忽然發現那些士兵的很多習慣，不是訓練出來的，是活出來的。
他想起劉守正說的那句話：“到了北方，自然就明白了。”
此刻站在這座軍營裡，看著那些士兵走路的步伐、看人的目光、送飯時的沉默，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點點。
不是明白了兵法的道理，是明白了那些人是怎麼在日復一日的風沙裡，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牆。
他關上窗，在桌邊坐下，鋪開札記本，提起筆。
“宣府鎮。軍營。第三日。火頭兵手上的舊疤。老兵修弓後的按痕。馬廄裡那匹繫著紅繩的馬。這些人不說話，可他們的習慣在說話。”
他擱下筆，把札記本合上，放回包袱裡。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校場上的旗幟還在風裡響著，一下，又一下，像一面被敲響的鼓，在等什麼人走進它的節奏裡來。
趙修遠沒有再問什麼。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瑾一眼：“明天會來？”
“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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