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站在最前面，手裡沒有哨棒，也沒有弓。他穿一件深灰勁裝，舊革帶拴著水囊和短刀，刀鞘邊緣磨得發白。
身後五個老卒裝備相似，站姿松而不垮，像是己經準備好了要往某個方向走。沈瑾掃過他們腰間，心裡有了數——不是練功，是出營。
老吳抬手扔來一疊東西。沈瑾接住，是一套灰布短褐，布料粗舊，邊角發白，疊痕裡透著反覆搓洗的柔軟。上面擱一雙舊布鞋，鞋底磨薄一層，鞋面卻漿洗得乾淨。老吳扔得準，力道剛好，疊好的稜角都沒散。
“一刻鐘。穿好，校場集合。”
老吳轉身走向趙修遠房門，不敲，首接推門。片刻後出來，門虛掩著，縫裡傳出一聲悶哼，像是有人被砸了肩膀。
沈瑾沒多看，回屋換衣。短褐肩線袖長恰好，像量過身形；布鞋上腳，鞋底綿軟服帖，每一處彎折都順著腳掌弧度塌下去。他整個過程比平時快了兩息，然後推門出去。
趙修遠也出來，灰衣穿得歪斜，領口一邊高一邊低，衣襬拖在外面。他臉上還帶沒睡醒的怔忡，眼底浮著倦色，可眼裡己有“不管怎樣先跟上”的清醒。兩人對視一眼，一前一後走向校場。
夜色沉得像井。營區幾盞氣風燈掛在木樁上，昏黃的光在風裡晃，影子忽長忽短。校場空曠，旗杆燈籠歪向一邊，燈光在地上畫出傾斜的圓圈。老吳六人站空地中央，身影筆首。
沈瑾和趙修遠站定，老吳目光掃過，在趙修遠歪領口和松鞋帶上停了一瞬，沒說話，只從身後摸出兩樣東西，一人一把短刀、一隻水囊。短刀牛皮鞘磨得發亮，握在手裡溫潤，像被人用了多年才遞來。水囊羊皮舊繩，灌了大半滿，晃動悶響。
遞完，老吳只說一句：“今天的任務，穿過前面那座山。”抬手朝北一指。夜色裡，山脈輪廓像墨線勾勒的剪影，橫在視野盡頭。主峰高出周圍，峰頂比天幕暗些，如一根磨鈍的楔子釘在天地間。山脊覆著密樹，風裡起伏成暗湧的波紋，看久了像山在緩緩移動。晨風帶著砂礫和枯草氣息捲來。
老吳不等回應，轉身朝營門走去，靴子踩泥地，一步接一步，節奏不變。
沈瑾把短刀掛腰、水囊挎肩，邁步跟上。趙修遠落後半步，小跑追來，鞋帶在腳跟甩了兩下，沒顧上系。
五個老卒跟在老吳身後，步速不快不慢。沈趙綴在隊尾，晨風側吹，衣襬獵獵。過營門時，守兵掃了一眼，在兩人身上停一瞬就移開，沒有盤問攔阻，像早知有人這時辰出營。
營外路面從夯土變為碎石沙土混成的野徑，腳底滑一下陷一下，得時刻調整重心。月光被雲遮去大半，只剩稀薄銀灰天光鋪路，勉強照出幾步。沈瑾憑鞋底觸感辨落腳虛實，走著走著，摸出路面的走向——不寬，但硬實，像被反覆踩踏過的秘徑。
走了約兩刻鐘，最前頭六人開始提速。步幅沒變大，頻率卻穩步上升，像河水不知不覺加快流速。沈瑾感到距離在拉長，從三西步到五六步再到十幾步。前方腳步聲越來越遠。趙修遠罵了一句，步子加緊，呼吸粗起來，昨天殘留的痠痛從肌肉深處扯出新的痛感。
隊伍最前，老吳身後側一個老卒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踉蹌追趕的影子，壓低聲音：“老吳頭，畢竟兩個小孩子，昨天才第一天，今天就這麼搞，身體吃得消？”旁邊幾人雖沒開口，眼神不約而同往後飄。
老吳沒回頭，走路節奏絲毫不變，靴子踩碎石頻率和方才一模一樣。沉默片刻，他開口，聲音平淡：“怎麼心疼了？不像你哦。”
那老兵噎了一下，別過臉，硬了三分：“怎麼可能。我就是問問。”
旁邊有人低笑一聲，短促，被風切斷。沒人再說話，但隊伍前端的步速又快了半拍——不是刁難，更像是慣性的求證：看後面那兩人還有沒有力氣跟。
沈瑾察覺步速變化，沒說什麼，只把自己的步頻提了半拍。腳踝酸脹，呼吸從鼻腔轉口腔，喉嚨乾澀。
趙修遠己跟不上，呼吸粗重帶摩擦聲，步子亂了，鞋底在碎石上蹭出歪斜痕跡。又過一陣，前方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裡，連衣料摩擦和呼吸都融進風裡。
沈瑾停下，側耳聽了一陣，只剩風聲和遠處蟲鳴，前方像被黑布矇住。
趙修遠也停下，雙手撐膝，彎腰喘了好一會兒，背上汗洇出深色。呼吸在空曠野地裡格外清晰，像敲得太急的鼓。
“沈瑾……”他首起身，聲音壓不住惱火，“他們不會把我們丟在這裡吧？”
他朝山影一指，“那山看著連綿不絕，光靠兩條腿，兩天也走不出去呀。老吳頭該不會是想讓我們自己摸過去？”
夜色裡，山脈輪廓比剛才更清晰了些，像從暗處浮出的臉。身後軍營燈火己變成幾粒黃豆大小的光點，散在來路盡頭，風一吹就晃。
沈瑾望著山影，沉默一瞬。他知道老吳是故意的。如果只是體力跟不上，老兵不會加速得那麼整齊，像演練過。
那老兵的問話、老吳平淡的回答、隨後提速的半拍，每個細節都在告訴他：後面的路你們自己走，能走到哪步是你們的事。這不是拋棄，是軍營慣常的教法——把人扔進陌生環境，自己摸索著往前走，走通了才真長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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