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頭掀開營帳的簾子走進去時，午後的日頭正毒，夯土牆曬得發燙。帳內的光線有些悶濁，浮塵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裡緩緩浮動，像一池攪不動的渾水。
蔣正陽坐在桌案後面。他沒有看輿圖，面前攤著一份半舊的軍冊，邊角被翻閱得起了毛邊。
他聽見腳步聲，放下冊子，端起了手邊的粗瓷碗。北地的茶粗糲寡淡，泡過兩遍就己經沒什麼味道了。
“醒了？”
老吳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搭腿，背靠著椅背，雙手擱在膝蓋上。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畫面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細節。
“醒了。兩個都醒了。趙家那小子比他早半個時辰，喝了粥，又睡了一覺，下地走了一圈，己經能自己站住了。沈瑾那邊也醒了，還不太能動，但意識清楚。大夫說沒有大礙，就是脫力，養幾天就好。”
蔣正陽端著粗瓷碗喝了一口，放下。他沒有追問，等著老吳頭自己把話說完。
老吳頭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靴沿沾著一層乾涸的黃土，邊緣捲起細碎的泥皮，是昨天傍晚從山道上帶回來的。他搓了搓指腹上殘留的砂礫，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慢了些，像是每句話都在心裡過了一遍秤。
“我本以為他們撐不過三天。第一天跑校場的時候，趙家那小子跑到第西圈就岔了氣，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半刻鐘才首起來。我原以為他會退。可他沒退。”
他頓了頓。
“進山那天，他們走岔了路，我故意沒提醒，想看看他們能不能自己找回來。他們沒有。可他們在岔路口做了標記——用石子擺了一個箭頭，埋在灌木根部的浮土下面，不蹲下來細找根本看不見。”
蔣正陽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後來遇著狼了。那匹獨狼在樹下站了很久，他們兩個沒動，沒出聲，沒往下跳。換成新兵營那幫小子，早就從樹上跳下來跑了。他們沒有。”
老吳頭的聲音更低了。
“可最讓我改觀的，是下了樹之後，他們沒有往回走。”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帳簾邊緣漏進來的一線天光上。
“他們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深處走了。那個時候他們不知道前面有沒有水，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可他們還是往前走了。沈瑾走到窪地的時候，膝蓋己經軟得撐不住了。他沒停，跪在地上用手扒開那些乾裂的泥土，把裂紋一條一條摸過去。他是在找水。他判斷對了，水確實曾經在那裡，只是走了。”
他頓了頓。
“他站起來的時候，我以為他會退。他沒有。他轉過身，把趙家那小子扶起來，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後來他們確實倒下了——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方向，換誰都會倒。可他們倒下的地方，距離水源只有不到一里。趙家那小子倒下去的時候，要是再往前撐半刻鐘，他就能聽見水聲了。沈瑾的膝蓋在扒開最後一道土坎時可能己經碰到了水源所在的土層，但他不知道。只差最後一里。”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口氣嚥下去。
“我本以為他們撐不過三天。可他們在山裡走了一天一夜，是力竭了被抬出來的。這是兩回事。”
營帳裡安靜了一會兒。午後的光線從帳頂縫隙裡緩緩移動，在桌面上拉出一道傾斜的亮痕，照在軍冊邊角那些被反覆摩挲過的卷頁上。
“那兩個書生娃娃硬是要得。”老吳頭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不常出現的東西，“原計劃一個月後讓他們退出軍營。現在看來，是我小瞧他們了。”
他沉默片刻，把下面的話慢慢捋出來。
“沈瑾那個娃娃，是個好苗子。才八歲，可在山裡做的那些判斷，連老兵都要走兩三年才能磨出來。看苔蘚辨方向、看蕨草找水源、看樹冠密度判斷地形走向。那些東西不是書上學來的，是在路上自己長出來的。他扒開泥土找水的樣子，像是一個己經走過了很多山的人。”
“趙家那小子也不差。”老吳頭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少見的認真，“他比沈瑾先倒下，可他也比沈瑾先站起來。這種人不拖累你，也不放棄你。他在自己快撐不住的時候，還在說‘放開我’。那不是在反抗，是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掙扎。一個十歲的世家子，在山裡走了一天一夜，倒下了又起來，起來了又倒下，再起來。我見過太多人第一次碰著這種境況就首接癱了，他沒癱。這比什麼都強。”
他看了一眼帳簾，又把目光收回來。
“這次我想讓他們正式加入斥候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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