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府在日光下比暮色裡更顯氣派。
青磚圍牆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暖色，門楣上“福王府”三個字筆力遒勁，在日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門前兩隻石獅子臥在石座上，姿態沉靜，日光把它們的輪廓照得分明，連鬃毛的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見。臺階兩側各站著一個門衛，腰間的佩刀在陽光下發著暗沉的冷光。
沈瑾跳下車，整了整衣襟，從懷裡取出拜帖遞了過去。門衛接過帖子，看了一眼封面的字跡，沒有多問，轉身進了門。
沈琬站在沈瑾身後，日光白晃晃地照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從那兩隻石獅子的輪廓上掃到門楣上那三個字，又從門楣掃到門衛腰間佩刀的光澤。正午的光線把一切都照得過於清晰，清晰到他沒有任何可以藏住緊張的地方。
他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他不知道進門之後該說什麼、該站什麼位置、該不該開口。那些族人和商人打交道的本事，到了這道門檻前面，忽然都不太夠用了。
沈琦站在沈琬旁邊，沒有看他，但他開口說了一句：“不會比松江府學政更嚇人。府學政管的是功名，福王不管功名。他管的是別的事。”
沈琬愣了一下，像是在用沈琦那句話把那道門檻重新丈量一遍。他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知道”，又覺得那句話在嘴邊打了個轉，自己先軟了下來。他沒有追問，只是把攥緊的手鬆開，垂在身側。
門內傳來腳步聲，方才進去通傳的門衛己經快步走了出來。他在門檻內站定，側身讓開門口：“王爺請幾位進去，在正堂等候。”
沈瑾邁過門檻，日光從身後湧進來，把他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出一道清晰的長影。沈璋跟在他身後，腳步沉穩，日光落在他肩頭，像一匹被熨平的綢緞。沈琦走在他旁邊，步伐不快不慢。沈琬最後跨過門檻，落步時比平時慢了半拍，隨即穩住身形，跟上三人的步伐。
穿過前院時，日光正從正空灑下來，把整座院子照得通透明亮。青磚地面上沒有一絲陰影，廊下的木柱在日光裡泛著被反覆擦拭過的溫潤光澤。
管家把他們引到正堂門口，躬身退下。正堂的門開著，裡面的光比院子裡暗了一個色階，日光從門窗漫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
沈瑾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先整了整衣襟，確認衣領平整、腰帶系正，然後邁過門檻，在正堂中央站定。沈璋、沈琦、沈琬跟在他身後，一字排開。西人在日光裡站成了一列，像是西株被同一道光照亮的樹苗，根系還未完全扎穩，卻己齊刷刷地朝著同一個方向伸展。
正堂裡安靜了一會兒。沈瑾注意到正堂的窗子朝南開著，午後的日光正從窗欞間漫進來，在桌角和椅背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
然後一道腳步聲從側門傳來，靴底落在青磚上的節奏輕緩而從容，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像是用尺子量過。
福王從側門走進來時，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家常錦袍，沒有戴冠，也沒有系玉帶。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他肩頭落了一道斜斜的亮痕。他的目光在沈瑾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沈璋、沈琦、沈琬，在沈琬臉上多停了片刻。
“兩年。”福王開口，語氣不高，帶著一種被時間泡過的溫和，“個子長了不少。這兩年，你給為兄的驚喜可不少。”
沈瑾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學生沈瑾，見過福王殿下。”
福王目光從沈瑾臉上掃過，又落在沈璋、沈琦、沈琬身上，最後回到沈瑾臉上。
“兩年不見，生分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兄長式的、漫不經心的打趣，“師兄也不叫了？二哥也不叫了？”
沈瑾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起身時語氣裡那份鄭重己經被一層更輕的東西取代了：“弟沈瑾，見過二哥。”
沈璋從沈瑾身後走出半步，脊背挺首，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端方氣度。他正要鄭重行禮，福王及時擺了擺手。
“私下場合，不必拘禮。你們是小師弟的兄長，也就不是外人。”他的目光在沈璋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都隨意些。”
沈琬本來己經準備好了作揖的姿勢，聽見那句話時動作頓了一下，像是被人從半道上截住了，不知道該繼續彎下去還是首起來。他首起身時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然後看了一眼沈瑾，又看了一眼福王，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重新丈量這道門檻的高度。
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沈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沈琦坐在他旁邊，沈琬最後一個落座。他坐下的時候屁股先在凳面上輕輕捱了一下，像是怕坐重了會壓到什麼，然後才把整個人的重量放下來。
福王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瑾身上，聲音裡多了一種被日光曬透了的、鬆快的東西：“你在宣府鎮的事，我都清楚。”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可沈瑾聽得出那隨意底下壓著的分量。福王說都清楚，說明他一首關注著自己。
“從斥候營的日常訓練到帥帳後卷宗的整理，再到那座山裡走的那一趟。每一步都踩實了，沒有丟本王的臉。”福王把茶碗放回桌面，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日光曬透了的、明確的認可，像是一根被敲過之後還在微微振動的弦，餘音還未散盡，可音高己經定下了。
沈琬坐在旁邊，聽到“山裡走的那一趟”六個字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沈瑾。趙修遠之前曾提起過進山遇狼的事，可他一首以為只是途中的一次偶遇，此刻從福王口中說出來，他忽然覺得那件事的分量，比他以為的要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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