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與鳶尾》萊昂·阿什福德(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萊昂·阿什福德

我叫萊昂·阿什福德,年方二十四。

若你此刻推開阿什福德莊園的會客廳大門,大概會看見一個身形清瘦的年輕紳士坐在窗邊,指間夾著一隻尚未點燃的雪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修剪齊整的月桂林上。鄰人會告訴你,那是阿什福德家的獨子,父親去世得早,十九歲便接手了整座莊園和那筆足以讓半個郡的人眼紅的遺產。他們說這位萊昂爵士二十三歲成了婚,娶的是格雷家的塞西莉亞小姐,門當戶對,體面周全。至於別的,他們便說不出什麼了。而我向來也沒什麼可供人說道的。

我出生在阿什福德莊園那間掛著祖母綠天鵝絨帷幔的主臥裡。產婆說我落地時一聲不哭,只是睜著眼安靜地打量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父親對此頗為滿意,認定我生來就有貴族該有的從容鎮定。後來證明他大約只猜對了一半——我只是自幼便不擅長把情緒擺在臉上罷了。六歲那年父親教我騎馬,我從馬背上摔下來磕掉了半顆門牙,爬起來拍了拍泥,硬是忍著淚說了句“無妨”。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說阿什福德家的孩子理當如此。從那以後我便知道,有些東西是不必說出口的,比如疼痛,比如渴望,比如那些在胸腔裡反覆輾轉卻永遠不能成句的念頭。

我的童年和大多數鄉紳子弟並無二致。夏天在溪澗裡捉魚,秋天跟著獵犬追狐狸,冬天裹著厚厚的呢絨大衣在書房裡背拉丁文。母親請來的家庭教師說我天資尚可,只是過於沉默。我確實不愛說話,但並不遲鈍。我觀察一切——管家老湯普森擦拭銀器時會把同一只勺子反覆磨三遍,園丁約翰在修剪月桂時總哼一首跑調的民謠,母親每次收到倫敦的來信眉間就會浮起淡淡的皺紋。這些細節我全都看在眼裡,只是很少開口提及。沉默是阿什福德家代代相傳的秉性,像那枚刻著家族徽章的印章戒指一樣,沈甸甸地套在食指上,從不輕易取下。

十八歲那年冬天,父親因一場風寒驟然離世。他走得很快,從咳嗽到高熱到彌留不過短短五天。我守在床前看著他的呼吸一點一點變淺變弱,最後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燭火,輕輕一晃便熄滅了。母親在隔壁房間哭得幾乎暈厥,而我站在床邊,手裡還攥著父親臨終前塞給我的那枚印章戒指。金屬表面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我攥了很久,直到那點暖意徹底散盡。管家紅著眼眶對我說“少爺節哀”,我點了點頭說“知道了”,轉身便去處理佃農們冬天缺少柴薪的事。後來母親寫信來憂心忡忡地問我是否還好,我回了一封措辭得體的長信,告訴她一切妥當,請她安心在巴斯養病。信寄出去之後我把筆擱在墨水瓶旁,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月光從窗格間漏進來,落在地毯上像碎了一地的銀幣。我始終沒有哭。

如今想來,大約就是這種長年累月的剋制,讓我在後來的許多事上都慢了半拍。

比如對伊莎貝拉·溫特斯。

我遇見她的時候十九歲,在倫敦一個遠房姑媽的春季茶會上。她站在窗邊和一盆白薔薇說話——是真的在說話,低聲細語,好像那花能聽懂似的。後來她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蒼白纖瘦的臉,眼睛是很淺的灰藍色,像冬日清晨結了薄霧的湖面。姑媽把她拉到我面前介紹說,這是溫特斯家的小姐,父親去年過世了,如今和母親相依為命。我握著她的手行吻手禮時,發現她的指尖冰涼,腕骨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將近兩個鐘頭。她談起她家那座被賣掉的老宅庭院裡有一株百年紫藤,春天開花時整面牆都是紫色的雲霞。她說話時語氣淡淡的,沒有愁苦,也沒有自憐,只是平鋪直敘地陳述一件正在逐漸失去的事物。我忽然覺得心裡有個地方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那之後我開始頻繁往倫敦跑,打著生意往來的幌子,實際上只是為了在姑媽家的客廳裡再見到她。我帶給她詩集和裝在玻璃匣子裡的乾花,她回贈我親手繡的手帕和一封又一封字跡娟秀的信。我們從來沒有挑明過什麼,但我想她應該是知道的。我也應該是知道的。

然而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

溫特斯家早已敗落,連伊莎貝拉身上那條出席茶會的淡藍綢裙都是三年前的舊款,改了兩回腰身,接縫處隱約能看出反覆拆洗的痕跡。我要娶她並非不可,但勢必會引來族中長輩的反對和社交圈裡層出不窮的議論。母親從巴斯寫信來,言辭懇切地提醒我阿什福德家的兒媳應當有與之相配的嫁妝和門第。我捏著那封信在書房裡踱了一整夜,最終還是把它壓進了抽屜深處。我想著再等一等,等我徹底掌握了家族產業的經營,等母親的身體再好一些,等我能用足夠的底氣去和那些異議抗衡。我總是想著再等一等。

可伊莎貝拉沒有等。或者說,有人比我動作更快。

理查德·黑斯廷斯,約克郡一個煤礦主的兒子,家裡新攢的財富足以買下半個倫敦的上流社交圈。他追求伊莎貝拉的方式直接而熱烈,送珠寶、送馬車、當眾下跪求婚,全然不顧那些老派貴族在背後如何嗤笑他家風粗鄙。但他能給溫特斯家提供的東西是實實在在的——一大筆足以償還所有債務的聘金,一處倫敦城裡的體面宅邸,和一個不必再為下季房租發愁的未來。伊莎貝拉的母親幾乎是立刻就點了頭。而伊莎貝拉本人,在權衡了整整一週之後,給我送來了一封簡短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萊昂,我想了很多,但人不能只靠紫藤花的回憶活著。祝你好。

我把那封信摺好放進胸前的口袋,在書房裡坐到了天亮。第二天我照常處理莊園事務,照常給佃戶們解決糾紛,照常在晚餐時和管家討論春季播種的安排。沒有任何人看出異樣。直到半個月後我路過姑媽家那條街,遠遠望見一輛嶄新的四輪馬車停在門口,車身上漆著黑斯廷斯家的族徽。伊莎貝拉從門內走出來,穿著我從未見過的華貴衣裳,腕上套著一隻翡翠鐲子,扶著理查德的手臂上了車。她上車之前朝我這邊望了一眼,距離太遠,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馬車揚塵而去,我站在街角的梧桐樹下,一直到黃昏才離開。

後來我便回了鄉下的莊園。母親來信催問我婚事打算,我便回信說,您之前提過的那樁與格雷家的聯姻,我可以見見那位小姐。母親大喜過望,立刻著手安排。一個月後我在格雷家的客廳裡見到了塞西莉亞·格雷,一位舉止得體的棕發姑娘,說話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她問我對莊園的玫瑰品種有沒有偏好,我回答月桂。她點了點頭說月桂也很好,四季常青。整個會面持續了四十分鐘,我們交換了二十三句對話,每一句都妥帖周全。送走她之後我對自己說,就這樣吧。

婚禮在次年春天舉行。算不上盛大,但也絕不寒酸。塞西莉亞穿著白緞婚紗走過教堂石階時,裙襬擦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我替她戴上戒指,她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蕾絲手套傳來,溫熱而陌生。賓客散去之後我站在教堂門口目送馬車遠去,四月的風裹著青草的氣味撲面而來。我忽然想起伊莎貝拉信裡那句話。人不能只靠紫藤花的回憶活著。

我低頭看了看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嶄新的婚戒,然後翻身上馬,朝莊園的方向馳去。身後教堂的鐘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沈甸甸地落在春天的田野上,像某種不容反悔的承諾。那一年我二十一歲,以為往後餘生的路都已經鋪好了,平坦,筆直,一眼望得到盡頭。

如今三年過去,我坐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那片月桂林在暮色裡漸漸模糊成暗綠色的輪廓,才發覺人生大約從來不是一條直路。它總是在你以為走穩了的時候忽然拐一個彎,把你帶到全然未曾預料的地方去。

我把手中那支始終沒點燃的雪茄擱回桌上。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了,莊園裡的僕人們開始逐間點亮燭火,暖黃色的光從一扇扇窗戶裡漫出來,像大地之上漏落的星辰。我站起身,朝餐廳走去。塞西莉亞大約已經坐在餐桌對面了,面前擺著兩副銀質餐具和一隻插著新鮮月桂枝的瓷瓶。

今夜和昨夜,和過去的無數個夜晚,看上去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暗處悄然改變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