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還來
我比平時醒得更早。窗外的天色還是那種將明未明的灰藍,鳥叫稀疏而剋制,像是也不確定晨光什麼時候才真正到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轉過的第一個念頭和昨夜入睡前的最後一個一模一樣——今天上午要交作業。
我起來洗漱、穿衣。系領巾的時候動作比往常利索了許多,大約是因為這兩天已經練出了手感——或者只是因為我急著下樓。廚房裡廚娘還在收拾昨夜的爐灰,見我進來已經不那麼驚訝了,只是側身讓出窗臺那排薄荷,無聲地指了指說今早摘的,還帶著露水。我摘了七八片新葉,泡茶的時候刻意回憶著她昨天說的“邊緣卷的嫩,平展的是老的”,把那些微微蜷起的葉子挑出來放進壺裡,滾水注入時清冽的香氣漫上來,比第一次泡的時候更馴服了些。蜂蜜我斟酌著放了大半勺,想著上次她說“放多了”,這次寧願淡一點也不要甜得發膩。
我端著兩隻杯子穿過走廊時心裡盤算的是她大約還在琴房裡等我。然而琴房的門虛掩著,我從門縫望進去,裡面空無一人。那把暗紅天鵝絨扶手椅還留著一點凹陷的痕跡——她大約來過又走了。我端著兩隻杯子站在門口片刻,茶湯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拂在我下巴上,溫而溼。然後我轉身走向花園。
她果然在那裡。長廊盡頭那叢鳶尾旁蹲著一團淺藍色的影子——她今日穿了一件我從沒見過的淺藍色裙子,大約是壓箱底的衣服,裙襬在她蹲下的時候鋪在草地上像一小片晴空。她背對著主樓的方向,面前正對著那朵藍紫色的鳶尾。花已經開足了,花瓣展得平闊平闊的,在晨光裡近乎透明。
我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她大約聽見了,但沒有回頭,直到我在她旁邊蹲下來,把其中一隻白瓷杯遞到她面前,杯沿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她這才側過頭來看我,先是看了一眼杯子,然後沿著杯沿往上看,目光最後落在我臉上。
“你泡的。”她說。語氣不是疑問。
“嗯。”
她接過杯子,雙手攏著杯壁湊到唇邊,喝了一口之後垂下眼睛看了看茶湯的顏色,然後抬起眼睛看我。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彎,像早晨第一道光線擦過窗臺時那片薄薄的金。“蜂蜜沒放多。”她說。
“我記著。”
她把杯子放在膝蓋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從裙側那隻小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來,展開——是我昨晚畫的那朵月季,皺巴巴的紙面上,那朵花比前一天端正了許多,至少花瓣是圓的,花芯雖然略偏但整體輪廓已經勉強稱得上“月季”了。她把紙舉到我面前,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說:“你昨晚練到幾點。”
“沒看時間。”我說。其實是實話,我睡前確實沒留意鍾。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輕輕哼了一聲——那個“哼”裡既沒有輕蔑也沒有笑話,更像是一種被什麼微微戳到的、又覺得不宜聲張的柔軟反應。她把紙摺好放回口袋,沒有還給我。她說:“這一朵不算歪了。勉強能見人。”
“那你再教我一朵。”我看著她。
她低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子擋住了她半張臉,但那一線露出來的眼尾彎彎的,像一彎被晨光鍍了金色的月牙。放下杯子的時候她說了一句:“下筆之前先看花。”她指了指面前那朵鳶尾,“看它花瓣的弧線,從邊緣往花芯收的方向。月季的弧度和鳶尾不一樣,但看花的道理是一樣的——你要先看清楚它長什麼樣,然後筆才能跟得上。”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朵鳶尾藍紫色的花瓣在晨光裡泛著輕微的絨光,從邊緣到花芯有一道淺淺的漸變,像一滴墨在水裡緩緩散開。她讓我“先看清”——這句話落進耳朵裡的時候,我忽然覺得似乎不止是在說花。
我低下頭重新鋪了一張紙,筆尖探進墨水裡,手腕放鬆,回想著她昨天教我時的角度和力度。第一道弧線畫得慢,筆尖順著正確的方向滑過去,彎出一道尚算圓滿的痕跡。第二道,第三道。五片花瓣依次落在紙上,雖然依然比不得她畫的那朵精妙,但至少在形態上已經像一朵月季了——不是被風颳歪的,是我自己畫出來的。我畫完最後一瓣擱下筆,側過頭去等她點評。她湊近來看,額髮垂在紙面上方,安靜了幾息沒有說話。然後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直起身來,把手指擱在紙上那道花梗的位置往下虛虛劃了一道。
“你已經有自己的手感了,”她說,“比昨天進步很多。再練兩天就能離開我給的底稿了。”
她說完“離開我給的底稿”這半句的時候,尾音微微沈了沈,像是那句話落下去之後她也聽見了它另外一層的含義。我注意到她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了,落回那杯已經半空的薄荷茶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滑了一圈。
我看著她的側臉。晨光從月桂林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淺藍色的裙襬和那朵鳶尾的花瓣上,也落在她耳尖那一層薄薄的淡粉上。她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有看我,說了一句:“明天上午還來。”
她說的不是“明天上午你還來”——她說的是“還來”,把兩個人同時放在了句子裡面。我聽見那兩個字在我胸腔裡輕輕落了地,像一個被確認過的回信,紙面摺好之後邊緣對得整整齊齊的,讓人不想把它弄皺。
“幾點。”我問。
“你泡好茶的時候。”她放下杯子看著我,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笑意,“我等你。”
我把面前畫好的那朵月季從紙上裁下來,邊緣裁得有些不齊,但大致保留了一個完整的形狀。我把它遞給她。“今天的作業。明天帶新的來。”
她接過去的時候指腹擦過我的指尖,留下一道溫熱的觸感。她低頭把那張紙也摺好放進口袋,和昨晚那張並排貼在一起,衣袋的布料微微鼓起一小塊。她抬起頭來看我的時候,嘴唇彎著的那個弧度比方才深了一點點,像花瓣展開時最後那一下輕輕掙開。
“好了,”她說,拍了拍裙襬站起身來,端起那隻空茶杯,“茶涼了。你喝完了沒有,喝完我把杯子端回去。”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隻杯子,裡面還剩大半杯茶。方才她的畫、她的表揚、她說明天還來的時候,我竟忘了喝。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薄荷的清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涼的。她看著我喝完了,伸手把空杯子接過去,兩隻白瓷杯並排握在她一隻手裡,她低頭看了看那一對杯子,指尖輕輕碰了碰杯沿。
我跟著站起來,膝蓋蹲久了有些發僵。她走在前面,淺藍色的裙襬蹭過鳶尾葉片的邊緣,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走出長廊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你把茶泡得越來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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