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步
信寄出去之後,我發現自己不太願意讓她離開我的視線。
起先只是一些細微的改變。比如她從廳堂起身去廚房續茶的時候,我也跟著站起來。她端著杯子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回頭看了我一眼。“你要喝什麼?”
“我跟你一起去。”
她端著杯子在門口站了一息,然後繼續往廚房走了。我跟在她身後走過走廊,經過樓梯口時她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嘴角有點彎,但什麼也沒說。她在廚房窗臺前續茶水的時候,我站在料理臺旁邊等著。她倒完自己那杯,又給我倒了一杯遞過來。我伸手去接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節,她沒有縮回去,指尖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才鬆開。
第二天早晨她走進廳堂的時候,我正在壁爐前站著等她。她端著托盤在門框邊頓了頓,目光從我的臉上落下去,落在我已經自己倒好了一杯薑茶、手邊還有一杯正在冒熱氣的茶杯上,杯沿朝向她的位置。“你今天起得比我早。”她說。我把那杯茶朝她的方向推了推,“醒得早。想著你一會兒要來,就先泡了。”她把托盤放在矮桌上,在我旁邊的椅子裡坐下來。壁爐的火光把她側臉的輪廓映成溫潤的暖色,她端起我泡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說“你今天讓湯普森把馬車備好,我去鎮上買一些線。”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低頭看著杯沿,像在等待什麼已經預感到的回應。“我陪你去。”
她放下杯子側過頭來看著我。晨光從窗臺鋪進來,把她灰綠色的眼睛照得通透而清澈。“你去鎮上做什麼。你昨天說今天上午要把那些租約核完。”
“核完了。”我說。事實上,我昨天晚上熬夜把它核完了,為的就是今天早上能空出這一整天的時間。“今天上午我沒事,下午也沒事。明天后天都沒事。”
她看著我的目光裡多了一層細微的、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的光。她把杯子放回托盤裡,杯底磕在瓷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你跟著我去鎮上,我挑線的時候你坐在那裡等,也做什麼。”
“坐著等。”我說。
她站起來的時候依然沒有回應那句“坐著等”,但她在走過我身邊時伸手碰了一下我垂在身側的手背。極輕的,像一根被風帶動的細線擦過另一根線的表面。然後她繼續往外走,淺藍色裙襬的邊緣擦過我的衣角,留下一道極淡的、被體溫焐過的痕跡。
在鎮上挑線的時候我確實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等著。那家店鋪的老闆娘認識我們,端了一杯茶來放在我手邊的櫃檯上,說“爵士陪夫人來挑線啊”。我說“嗯”,她正彎腰在一排深色和淺色的棉線之間挑選,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一卷淺灰色的棉線上停了一拍。她把它抽出來,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轉頭問了我一句:“這個顏色做圍巾的流蘇,你覺不覺得太淺了。”我接過來摸了摸線卷的質地。光滑,偏軟,和那條還沒開始裁的灰色呢料大概能配得上。“不淺。”我說,“正好。”
她把那捲線放在櫃檯上,然後又抽了一卷深藍色的出來,和灰色那捲並排放著看了看。她沒問我深藍色的配什麼。她把兩卷線都放在了一起,然後付了錢,收進帆布袋裡。走出布店的時候她走在我身邊,手裡拎著那隻帆布袋,冬日的陽光從街邊屋頂的積雪上反照上來,在她側臉上落了一層柔和的冷光。街面上行人不多,積雪在日頭下慢慢化著,屋簷滴著水,在石板路上敲出細碎的聲響。她走在我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一個人的拳頭那麼寬。她忽然慢下了腳步,側過頭來看我。“你今天跟了我一整個上午。從廳堂跟到廚房,從廚房跟到馬車,從馬車跟到布店,現在又從布店跟出來。你打算跟到什麼時候。”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停下來,一邊走一邊側著頭看著我。
“跟到你覺得不用跟了為止。”
她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的路。冬日的陽光把她的側臉照得通透而明亮,但她走路的節奏沒有加快也沒有變慢。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張開了一下,然後又合攏了。像一枚被風吹開了一線縫隙的花苞又慢慢閉上了。“那可能還要一陣子。”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被兩人之間那道拳頭寬的縫隙接住。
那天傍晚回到莊園之後,我跟著她走到了琴房門口。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下午也跟著我走進琴房?”我走進去了,在那把暗紅天鵝絨扶手椅裡坐下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問我“你怎麼來了”或者“你今天不用忙”之類的話了,她只是看了一眼我在扶手椅裡坐定的姿勢,然後轉身坐到了琴凳上,翻開琴譜。她彈了一首我沒有聽過的曲子,調子緩慢而柔和,像一個人在冬日黃昏裡沿著覆雪的小徑慢慢走回點著燈的屋子。壁爐裡的火光從廳堂那邊透過來,和琴房裡漸暗的天光混在一起,在牆壁上投著晃動的、暖色調的影子。
她彈完那首曲子之後沒有立刻翻頁,而是把手指擱在琴鍵上,側過頭來看我。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月光從雲層邊緣滲出來,在琴房地板上落了一地銀白色的淺光。她坐在琴凳上看著我,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裡像兩枚被仔細打磨過的深色石子,邊緣泛著窗外月光鍍上來的、冷冽而柔軟的微光。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像在找一句還沒有完全準備好的話。“你為什麼今天一直跟著我。”
我靠在扶手椅裡看著她的方向。琴房裡的光線已經很暗了,但她的輪廓在窗外的月光和走廊裡透進來的暖光交界處清晰可見。“因為你在。”我說,“你在一個地方待著的時候,我就想待在你旁邊。”
她沒有回答。但她從琴凳上站起來,走過兩人之間那段被月光和暗影交疊鋪滿的距離,走到我面前。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我。冬夜的冷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碎髮拂得輕輕晃動。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我放在扶手上的手背,然後她的手指順著我的手腕慢慢滑上來,停在袖口邊緣,指腹貼著那截露出來的手腕皮膚。她的手指涼涼的,像剛從窗臺邊收回來。“那你以後也這樣。”她輕聲說,“待在我旁邊。”
“好。”我說。她在我面前的暗影裡站了片刻,然後慢慢彎下腰,把額頭輕輕抵在了我的肩窩裡。冬夜的風在窗縫間低低地遊走,把一整片月光和暖光之間的空隙都填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