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與鳶尾》待到天黑(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待到天黑

那天下午她帶著素描本來敲我臥房門時,我正靠在床頭翻一本舊年鑑。門外傳來的叩擊聲比平時輕一些,像是敲門的人不確定這扇門是否還處在“可以隨意敲”的範疇裡。我放下書起身去開門,她站在門口,手裡夾著那本暗綠色封面的新素描本和一小袋炭條,身上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裙子,頭髮比平時鬆散一些,耳畔垂了一縷沒別進去的捲髮。她朝我舉了舉那本素描本,說:“今天下午的光線好,想畫你窗外的月桂林。從琴房看過去角度偏了,你這邊的窗正好對著樹冠的側面,明暗層次比較清楚。”

她說完這段話之後在門口站了兩息,像是給我留一個拒絕或推脫的間隙。我側身讓開了門。

她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第一次端茶進來時自然了許多。目光在窗臺那排擺放整齊的物件上掃過——那隻白瓷杯還在原處,旁邊的青瓷花瓶裡插著一枝新換的白色月季,昨晚上我隨手換的。她看見那枝月季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到窗邊,把素描本和炭條放在矮桌上,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側過身面對著窗戶的方向。窗外的月桂林被午後的日光斜斜切過,樹冠的輪廓在半明半暗間勾勒出層層疊疊的深淺灰綠,葉片的背面在逆光裡泛著一層銀白色的邊緣光。她低頭翻開本子拿起炭條,沒有抬頭,只說了兩個字:“好了。”

我重新靠回床頭,拿起那本舊年鑑翻開到之前讀到的地方,但沒有看進去。窗邊她坐著的姿態被午後的光線描成一幅安靜的剪影,炭條在紙面上游走的聲音像細沙滑過絲綢。她偶爾停下來用指腹輕輕擦去多餘的鉛灰,動作專注而從容,像在完成一件她獨自做了很久的、熟悉的事——只是這一次,她坐在這間她三個月前從沒踏進過的房間裡,身邊多了一個靠在床頭看書的人。

過了大約半個鐘頭她擱下炭條活動了一下手腕,側過頭來看我一眼——目光先落在我手裡的書上,又落在我臉上。“你在看什麼。”

我翻過封面給她看。“舊年鑑。上面記著去年夏天肯特郡的收成資料。”

“有意思麼。”

“不太有意思。”我說,“但比賬冊好一些。”

她笑了一下,把炭條擱在本子上站起來,走到我床邊。她低頭看了看我手裡那本年鑑翻開的那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排了整面紙,她看了一會兒,嘴角彎著說了一句:“確實不太有意思。”然後她轉身走回窗邊,拿起矮桌上那隻白瓷杯——我的那隻——端起來看了看杯壁,又放下了。她自己的那隻杯子還在我的窗臺上,和它的主人隔著一個房間的距離。

“茶涼了。”我說,“我再去續一壺。”

“我去吧,”她說,“你不認識廚房新放的薄荷位置——湯普森昨天又把那排挪了挪,說是為了曬下午的太陽。”她說著端起茶壺往門口走,淺藍色的裙襬擦過門框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綢料摩擦聲。大約過了七八分鐘她端著新泡的茶回來,茶湯的顏色比方才略深一些,薄荷的香氣在房間裡漫開來,和窗臺上那枝白月季的氣味混在一起,把整個空間都染成一種溼潤而清冽的、屬於夏日午後的調子。

她把茶倒了兩杯,端了一杯走到床邊遞給我。我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她的手指微暖,大約是方才端茶壺時被熱氣燻的。她收回手之後沒有回到窗邊那把椅子上,而是轉身坐在了床沿——隔著大約兩尺的距離,背靠著床尾的立柱,面向窗戶的方向。她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側過頭看著窗外那棵月桂林的樹冠,日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她淺藍色的裙面上投下斑駁的明暗。

我靠在床頭喝著茶,身邊兩尺處她坐在床尾,兩個人各自面朝窗戶的方向,中間隔著一隻枕頭和一角被單的距離。房間裡安靜得像一池午後的深水,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杯沿碰到嘴唇的輕響。她喝完一杯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時,手指碰到了那枚深藍色的髮卡——不是我床頭的那枚,是另一枚,大約是她今早落在衣帽架旁的。她碰了一下又收回了手,沒有拿起來。

“你這兒的光線和琴房的不一樣,”她說,目光依然望著窗外,“琴房的窗朝南,午後那會兒日頭太曬,紙面上反光得厲害。你這邊朝西,下午的光斜著照進來,暖一些,明暗過渡也柔和。”

“那你以後可以常來畫。”我說。

她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午後的日光從窗格間落在她臉上,把她眼睛裡的灰綠色照得通透而明亮。她沒回答那句話,但嘴角彎了一個弧度,然後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的那片月桂林。

後來我睡著了——大約是真的睡著了,因為等我再睜開眼時,窗外的光線已經從午後的亮白變成了黃昏的橘金,矮桌上的茶壺已經空了,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頁,上面畫了一半的樹冠輪廓被窗外的暮色映得半明半暗。她依然坐在床尾的位置,手裡的炭條擱在膝蓋上,正看著窗外的天際線——暮色從月桂林的樹梢上方開始蔓延,橘金色的光從樹冠的縫隙間透進來,在房間的牆壁上投下細碎而搖晃的影子。她聽見我醒來的動靜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你睡了一個多鐘頭。書掉到枕頭下面去了。”

我低頭一看,那本年鑑確實滑到枕頭和床靠之間的縫隙裡去了。我把它抽出來合上放在床頭櫃上,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暮色正在快速沈澱,橘金褪成淺紫,淺紫又沈向灰藍,月桂林的輪廓在天光的變化中變得越來越暗,越來越模糊。她坐在床尾的陰影裡,側臉的輪廓被窗外最後一線暮光勾出一道細微的金色邊線,像一張被燒到邊緣發亮的紙。

“你這裡看日落的角度比我那邊好,”她說,聲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被暮色壓著,“東頭的窗對著花園正東,太陽是從前面升起來的,落下去的時候只能看見天邊一層餘暉,看不到它沈到樹梢後面的那一段。”

我坐起來和她並肩看著窗外。最後一線橘金色的光正從月桂林的最高的那根枝條頂端慢慢收窄、退去,像一個正在被抽走的絲線盡頭,然後整片天空從淺紫徹底融成了深藍。窗臺上的白月季在漸暗的光線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更淡的白,像一小片懸停在暮色中的霧。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像一枚沈在水底的硬幣終於翻了個面。

“那你以後可以每天都來看它落下去。”我說。

她側過頭來。暮色裡她的面孔比白天柔和了許多,稜角被暗光磨圓了,輪廓在灰藍的天光裡像一幅還沒被定稿的素描。她看了我一會兒,嘴角那個彎在光線漸暗的過程裡慢慢浮起來,像一朵在傍晚才肯開的花。

“你會趕我走嗎。”

“不會。”我說,聲音也比白天低了,“我方才說了,我不會趕你走。”

她收回目光繼續看著窗外。暮色徹底沈成了夜藍,月桂林的樹冠變成了一團一團黑色的剪影,在漸濃的夜色裡安靜地立著。晚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把窗臺上那枝白月季的花瓣吹得輕輕顫了顫。她還是沒有站起來。她在床尾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際線從深藍變成了墨黑,久到第一顆星從月桂林的樹梢上方亮了起來。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到像是怕驚動房間裡已經沈澱下來的安靜:“我該走了。”

她沒有動。她說完“我該走了”之後仍然坐在床尾,手裡那根炭條還擱在膝蓋上,素描本攤在窗臺的矮桌上沒有合起來。她坐著的時候呼吸比方才緩了一些,像是那句話出口的同時還有一個更輕柔的念頭壓著它的重量,讓它不能像平常那樣立刻起身、轉身、開門、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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