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與鳶尾》晨間慣例(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晨間慣例

走進廚房時她正背對著我站在東窗臺前,手裡端著她那隻白瓷杯。晨光從玻璃窗鋪進來,把她淺藍色裙襬的邊緣染成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我站在廚房門檻上沒有出聲,看著她微偏著頭翻書的樣子,大約過了兩三息她才察覺到背後有人——或者她在那兩三息裡就知道是我了,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自然的時間點才轉過頭來。

她側過身來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臉上落下去,落在我垂在身側的手上。“你醒了。”

“醒了。”我走到她旁邊的窗臺前,拿起另一隻已經倒好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天剛亮。醒了就睡不著了,怕吵醒你,沒有在房間裡多待。”她說“怕吵醒你”的時候語氣平而自然,沒有那種刻意的輕手輕腳在被誇讚之前的靦腆,只是一句事實陳述,“出來澆了花,泡了茶,翻了會兒書。”

“那杯茶等了多久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杯子,杯沿的水面已經紋絲不動很久了,大約已經涼了有一陣子。“第二杯了。”她說,“第一杯涼了,又續了一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看我,但她握著杯壁的手指在晨光裡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把一句沒有完全說出口的話握在了掌心裡——我沒有等你太久,但我等了。我在心裡替她把那句話續完了,然後把她手裡的空杯接過來,重新倒滿溫熱的茶遞回去。她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了我的,那一片短暫的溫熱像兩片被晨光照透了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擦過了一下,誰也沒有刻意停留,但誰也沒有急著收手。

“今天上午你有什麼安排。”她問。

“賬冊上午可以往後挪,”我說,“我陪你去畫那叢鳶尾。昨天你說畫到一半日頭轉了方向陰影變了——今天早上光線正好,東窗的晨光從長廊側面鋪過去,陰影是平的,比下午好畫。”

她端著茶看了我一會兒,目光裡那一點細碎的光像落葉被風翻過來之後的亮面,閃了一下就安定住了。“那好。你幫我把茶壺端過來,我拿畫具。”

我端著茶壺跟她穿過花園長廊的時候,晨光正好從月桂林的枝葉間斜斜地漏下來,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層碎金。她走在前面的腳步聲輕而穩,淺藍色的裙襬擦過鳶尾葉片的邊緣,帶起一層極細的露珠。我們並排蹲在長廊盡頭那叢鳶尾旁邊時,她翻開素描本,我放下茶壺,各自找到了一個舒適的姿態——她側著身子對著花朵,我坐在她旁邊的石板上,背靠著長廊的石柱,手裡端著一杯茶。風從月桂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和草木蒸騰過的溼潤氣味,把她鬢邊那縷碎髮拂得輕輕晃動,她抬手別到耳後,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拍,像觸到一枚她自己也沒想到還在那裡的珍珠耳墜。

“你這邊的光線確實好。”她沒有抬頭看我說,炭條已經在紙上開始移動了,“長廊的頂棚把午後曬人的直射光擋住了,但早上太陽偏東的時候正好斜著打進來,花瓣的明暗關係很清楚。”

“那我可以每天上午都陪你來。”

她沒有回應這句話,但握著炭條的手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像是被風吹歪了的燭火被帶了一下又擺正了。然後她繼續畫,筆尖在紙面上走出一道一道淺灰的弧線,和那些藍紫色花瓣的輪廓重疊在一起。茶壺擱在石板中間,兩杯茶隔著一臂半的距離並排靠著杯沿,像兩枚正在慢慢同步呼吸的物件。

大約畫了半個多鐘頭,她擱下炭條活動了一下手腕,直起腰來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畫完了輪廓,”她說,“等明天上午光線一樣的時候再上明暗。”

“明天上午一樣的。”

“嗯。”她放下杯子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一樣的。這幾天天氣都晴,晨光的位置不會變太多。”

風從長廊盡頭吹過來,把她那縷沒別好的碎髮又吹散了。她抬手去別的時候我也伸了手——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在那縷髮絲和她耳廓之間的一小片空氣裡交錯了一下。她的手頓住了,停在半空中,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我把那縷頭髮輕輕撥到她耳後,指背擦過她耳廓邊緣的時候觸感溫熱而柔軟,像一枚被晨光曬透了的薔薇花瓣。她安靜地接受了那個動作,沒有躲開,也沒有在它結束之後刻意說點什麼來填補那之後的空隙。她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炭條上,落回紙面上那叢剛被勾出輪廓的鳶尾上,嘴角的弧在晨光裡停留著,像一道被她默許留下的小小印記。

那隻茶壺在長廊的石板上溫溫地擱了一整個上午。水續了兩次,最後一杯茶涼透的時候她已經把畫紙收進硬皮夾裡了。我站起來伸手拉她時她的手指攥住了我的,借力起身的時候兩個人的重心不約而同地往中間靠了靠——晨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那一片溫暖的亮區裡兩雙靴子的腳尖捱得很近。她站穩之後鬆開手,低頭拍掉裙襬上沾的草葉和泥土,淺藍色裙襬被露水洇溼了一圈深色的邊,在晨光裡像一道被筆墨暈開的邊線。她直起身來把素描本夾在臂彎裡,端起那隻茶壺,在長廊的晨光裡站了片刻,然後側過頭來看著我。

“明天早上還是這個時間,這個位置。”

“好。”

她走了。淺藍色的裙襬轉過長廊盡頭拐角的時候,最後一片衣角在日光裡閃了閃,然後消失了。我站在那叢鳶尾旁邊,低頭看著她方才蹲過的那塊石板上——石面被她的體溫焐過一小片淺淺的溫痕。我端起了涼透的最後一杯茶喝掉,杯沿沾著一點她方才留下的、指尖的餘溫,薄薄的幾乎感覺不到,但被晨光一曬像一道被磨細了的鉛灰,輕輕一擦就會散開,不擦它就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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