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五月到來的時候,花園裡已經徹底綠透了。月桂林的樹冠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新葉特有的油亮光澤,長廊盡頭那叢鳶尾開了大半,藍紫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著,像一整片被放慢了速度的潮汐。她每天早晨都會去那裡蹲一會兒,手指探一探新種的幾株根部的泥土溼度,然後站起來朝主樓的方向望一眼——那個動作已經變成了習慣,她蹲下去的時候知道我會在哪裡站著,站起來的時候目光會落在同一扇窗臺上。
那天早晨我站在書房窗臺前看她的時候,她站起來朝我這邊望了一眼,然後轉身往主樓的方向走了。我下樓走到廳堂門口的時候她已經進來了,手裡拎著那隻帆布袋,袋口露出一角牛皮紙的邊緣。她站在廳堂窗臺前,把那捲牛皮紙包從袋子裡取出來放在窗臺上,解開麻繩結,裡面是幾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花種。“母親寄來的,”她說,“說是去年秋天收的種子,今年春天如果種下去,秋天就能看見開花了。”
“什麼花。”
“不知道。”她低頭看著那些油紙包,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了按,“說是從園子裡的幾叢雜花上收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要等種出來才知道。”她把油紙包重新裹好,放在窗臺一角,和薄荷盆栽並排擱著。然後她轉回身來看著我。晨光從東窗鋪進來,把她淺藍色的裙襬照成明亮的暖調。
“明天把它們種下去,”她說,“種在鳶尾旁邊的空地上。等秋天長出來再看是什麼花。”
“好。”
她說完“好”之後沒有立刻走。她站在窗臺前,晨光從身後鋪過來把她整張面孔照亮,她伸手碰了一下我垂在身側的手。那一下沒有停留很久,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像在確認一件她每天都會確認的事,然後她收回手,朝廚房的方向走了。
那天下午我經過走廊的時候,在琴房門口停了一下。門開著半扇,她坐在琴凳上,膝上攤著一本舊譜子,但沒有在彈。午後的陽光從高窗鋪進來,把她低垂的睫毛的影子拉長了落在紙面上。她聽見我的腳步聲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合上譜子放在一邊。“下午沒什麼事,你忙完了?”
“忙完了。”
她拍了拍琴凳旁邊的位置,我走過去坐下來。午後的光從高窗鋪進來,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落下一道細長的暖色光帶。琴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風吹過月桂林葉子的沙沙聲。“我最近在想,”她開口說,目光落在窗外的月桂林上,“那兩盆薄荷在窗臺上待了一個冬天了。夏天快到了,要不要把它們移回花園裡去。”
“移到哪裡。”
“長廊盡頭,鳶尾旁邊。薄荷的根會長得很開,和鳶尾的根系不會搶土,它們可以挨著長。”
她說著側過頭來看著我。午後的陽光把她灰綠色的眼睛照得通透而清澈,像一枚被日光曬透了的淺色石子。“那明天種花種的時候,順便把薄荷也移過去。”我說。
“好。”
她說完那個“好”字之後沒有移開目光。午後的風從半開的窗扇間穿進來,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碎髮拂得微微晃動。她抬手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耳廓邊緣的時候在那裡多停了一拍,然後她把手放下來,落在自己膝上。
“你有沒有覺得,”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最近我坐的位置離你越來越近了。”
我低頭看了看兩人之間那道距離。琴凳的長度有限,她坐在我旁邊,肩膀和我的肩膀之間隔著大約兩指的寬度。確實比剛開始的時候近了。她在琴凳上微微側了側身,那兩指的寬度又縮短了一些。“有。”我說。
“你知道為什麼麼。”
“為什麼。”
她側過頭來看著我。午後的陽光把她的側臉照成一種溫潤的暖色,她的目光從我臉上慢慢落到兩人之間那道已經縮到幾乎看不見的距離上。“因為我不用再想了。你在這裡。我坐過來就行了。”
風又從窗外穿進來,把她沒有別好的那縷碎髮再次拂散了。這一次她沒有抬手去理。她只是坐在那裡,讓那縷頭髮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動著,像一段被自然吹開的邊界正在緩慢地拓寬。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兩人之間的琴凳面上。我把自己手放進去的時候她的手指慢慢合攏,扣住,掌心貼著掌心。“明天種完了花,我陪你去鎮上買些新的琴譜。春天換一些新的曲子,那本舊的翻了一整個冬天,該歇了。”
她說著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後鬆開。她轉回身去面對著琴鍵,手指落在琴鍵上。她彈了一首短而輕快的曲子,調子明亮而舒展,像五月的風穿過新綠的樹冠時帶起的、細碎的、明亮的光點。那首曲子我從沒聽過。大約又是她自己寫的。
她彈完之後側過頭來看我一眼,嘴角彎著。“這首叫《位置》。”她說,“寫的是一個人找到了她該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