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與鳶尾》長成(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長成

艾麗斯十六歲那年,離開莊園去巴斯上學。她走的那天早晨,晨光從東窗鋪進來,在廳堂的地板上落了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她站在窗臺前,看著那排已經排滿了整面窗沿的薄荷——從最初那一盆老根分出來的枝丫,已經沿著窗臺邊緣延伸成了將近十盆,盆沿的花紋從老舊的淺灰藍色到新陶的米白,像一段被反覆書寫的、被同一道根鬚連著的舊章節,每一頁的邊角都帶著翻動過多遍之後留下的餘溫。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最東邊那一盆新分的薄荷的葉尖,力道輕而確定,像在確認一件已經被反覆觸碰過很多次、已經深深嵌入了指腹記憶裡的舊物,如今正以同樣的弧度回應著那道熟悉的觸碰。

她母親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頭。“到了巴斯,寫信回來。”

“我會寫的。信口系一道淺灰色的細麻繩。”艾麗斯說著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她母親身後的方向——塞巴斯蒂安正靠在門框邊沿,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窗臺的方向,表情安靜而專注。

塞巴斯蒂安沒有去巴斯。他留在了阿什福德莊園的周邊,在鎮上一所農學院學習了草木與根系的知識。他每週會回家住兩天,有時候會帶回來幾株他自己培育的新苗,種在花園裡的空地上。他種東西的手法和艾麗斯種薄荷的時候很像,先翻鬆土,再放穩根,覆土,壓實,澆水。他做完這些之後會在旁邊蹲一會兒,看著泥土表面慢慢沈實下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走回屋裡。他母親問他種的是什麼,他蹲在長廊盡頭那片已經擴充套件了好幾倍的土地前面,抬頭看了她一眼,側過頭來,嘴角彎了一下:“一種新的薄荷。葉面有絨毛的那種,放在窗臺上,晨光裡會泛一層銀光。”

在她離開莊園之後的第三年,艾麗斯回來過一次。已經長高了不少,頭髮剪短了,但身上還是帶著那種舊薄荷的氣息。她穿過門廊的時候在廳堂停了一下——窗臺上那排薄荷還在,每一盆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盆沿被晨光照得泛著溫潤的舊光澤。她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最老的那一盆,指腹貼著盆沿那道幾乎已經磨平了的淺灰藍色花紋,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轉身去找她母親。塞巴斯蒂安這天也在,正蹲在窗臺前給那排薄荷換土,手法從容而熟練,換好之後他用指腹輕輕壓了壓盆面的土,把水壺遞給站在旁邊的艾麗斯,說:“澆水。沿邊慢慢澆。”

又過了幾年,艾麗斯開始在一家舊書店工作。她說那裡的書架和窗臺很像,朝南,午後有光照進來,書架上的舊書脊在光裡泛著深色的暗影。她會把從莊園裡帶去的薄荷種子種在窗臺的小陶盆裡,盆沿的花紋和母親當年挑選的那隻很像,淺灰藍色的,手繪的,彎彎曲曲的藤蔓紋樣。塞巴斯蒂安則在花園裡闢出一整片土地,種了整片薄荷田。他說等艾麗斯下次回來,可以摘新鮮的葉子泡茶,不用再等窗臺上的幾片慢慢長出來了。她母親有一次站在那片薄荷田旁邊看了很久。她彎腰摘了一片葉子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抬頭看著正蹲在田壟邊沿檢查土壤溼度的塞巴斯蒂安,輕聲說了一句:“種得真好。”塞巴斯蒂安沒有抬頭,但他的背脊微微直了一些。

窗臺上的那排薄荷,到了第十年的時候,已經需要每隔幾周修剪一次新發的側枝。那盆最老的薄荷依然在最西側的位置,盆沿那道淺灰藍色的花紋已經被磨得幾乎看不見了,但盆身依然完整,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舊光。旁邊那盆老薄荷每年春天分一次盆,新分的枝丫沿著窗臺邊緣向東延伸,像一段正在被緩慢、從容、不可逆轉地擴充的編年史,在朝南的晨光裡泛著深淺交錯的綠色和暗影。舊的和新的,各自在泥土深處向不同的方向延展著自己的根系,卻在每一次被澆灌、被撫摸、被晨光曬暖時,以同一個節奏微微顫動,像一整片正在緩慢翻動的、被同一道根鬚連著的舊章節。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