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與鳶尾》帶去遠方(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帶去遠方

莉莉離開莊園的那天早晨,晨光從東窗鋪進來,在廳堂的地板上落了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她抱著那隻米白色的陶盆站在門廊下,新薄荷的葉片上還掛著晨露,在光線裡泛著一層銀灰色的細光。她的臉還是四歲孩子那種認真而隆重的表情。她站在她外祖母面前,把那盆薄荷舉起來讓它被晨光照到,像是要把它鄭重地介紹給花園裡尚未醒來的萬物。“我會每天澆水的。等它長大了,我寫信告訴你。”

她外祖母蹲下來和她平齊,伸手碰了一下陶盆邊沿那道沒有花紋的米白色弧線,指尖沿著盆沿的弧度慢慢滑了一道,像在確認一道已經被反覆傳遞過很多次的紋理正在被另一雙手接住。“它會跟著你長大。等它分出新根來,你可以把它種在新的盆裡,放在窗臺的另一邊。”

莉莉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她母親。艾麗斯站在門廊下,手裡拎著一隻舊皮箱。她沒有催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女兒抱著那盆薄荷走下臺階,踩過晨光鋪滿的石板路,上了馬車。艾麗斯走到馬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窗臺的方向——那排薄荷依然立在晨光裡,塞巴斯蒂安正蹲在走廊邊沿看著她們。然後她彎腰把那盆薄荷接過來放在座位旁邊,用一塊舊棉布小心地裹住盆底,讓它不會在顛簸中傾倒。

馬車沿著砂石路駛出莊園大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廊下看著車尾漸漸遠去,她的輪廓在晨光裡比當年等艾麗斯走的時候更薄了一些。塞巴斯蒂安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把剛才修剪薄荷枝的小剪刀,和她並肩望著路的盡頭,直到那輛馬車轉了個彎,從視野裡徹底消失了。他側過頭來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看著自己方才碰過那盆薄荷盆沿的手指,像一個剛剛確認了什麼重要事情的旅人在核對地圖上那道已經被自己反覆丈量過的路徑——已經被走過了、被反覆確認過它的走向,如今正安靜地收在書頁之間。“明年春天,窗臺上該換一輪土了。”他說。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那盆薄荷在莉莉家的窗臺上安頓下來之後,活得好好的。艾麗斯在信裡說莉莉每天早晨會自己搬一把小凳子站上去澆水,隔幾天會用指尖輕輕碰一下葉面,然後告訴她那棵新薄荷長高了多少。第二年春天的時候它分出了新根,莉莉把它種在了新的陶盆裡,放在窗臺的另一側。兩盆薄荷並排立著,像一段正在被仔細地、從容地延伸的編年史,正在被同一條緩慢伸展的根系連綴成更長的段落。艾麗斯在信裡附了一張莉莉畫的畫——畫面上是一隻陶盆,盆沿畫著一圈淺灰色的花紋。她母親把那張畫放在窗臺上,用最老那盆薄荷壓住邊角,在晨光裡看了很久。

那一年秋天,莉莉又回了一次莊園。她已經六歲了,個頭比上次來的時候高了不少,不用再踮腳就能看到那排薄荷的葉面了。她站在窗臺前把每一盆都仔細看了一遍,從最西側那盆盆沿花紋幾乎磨平了的老薄荷看到最東側那些陶色尚新的分支,指尖沿著每一道盆沿的弧線依次觸碰過去,像在確認一列已經被反覆清點過很多次的舊章。然後她走到她外祖母面前,伸手比了比自己的頭頂和外祖母肩頭之間的高度差。“我長高了。”她說。她外祖母低頭看著她,伸手把她額前那縷被風拂亂的碎髮撥到耳後。“薄荷也長高了。”她說。莉莉想了一下,然後說:“那明年春天我還會長高,薄荷也會再分一盆。”

那天晚上她母親給她掖被角的時候,她握住她母親的手指,說了一句:“外祖母說窗臺上還有位置。我明年春天再帶一盆新分出來的薄荷回來,放在最邊上。這樣窗臺就會被填滿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她嘴角的弧度在暮色裡清晰而柔和:“你跑得真遠,但薄荷總會先你一步落下來,替你佔好你將要站的位置。”莉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翻了個身,蜷進被子裡閉上了眼睛。窗臺上的月光正從窗簾縫隙間滲進來,在那排薄荷的葉片上鋪開一層銀白色的薄光,像一列被柔和夜色反覆翻過的、正在沈入睡眠的舊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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