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生長
那天早晨我坐在廳堂裡喝完那杯薄荷茶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晨光已經從窗臺移到了桌面上,在舊木桌的紋理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我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杯子的手指,指節因為年歲而微微凸起,但握著杯壁的時候依然穩。我把空杯放回窗臺上那隻白瓷杯旁邊,站起來,穿過走廊,推開了那扇門。那間朝南的房間。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早晨走進來了。
晨光從朝南的窗湧入,在地板上鋪了一整片暖金色的光域。書架還在原來的位置,書脊排列整齊。書桌還在窗臺下,桌面被擦得乾淨,邊角的舊劃痕清晰可見。窗臺上那盆薄荷還在——是塞巴斯蒂安放的,大約是他定期來照看的時候留下的,一隻小陶盆,盆沿沒有花紋,放在窗臺最東側的角落裡。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進去,在那把舊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還是原來的那一把。她坐了很多年的那一把。椅面的坐墊已經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凹陷,貼合著一個早已不在那裡的輪廓。我坐在那道光裡,窗外的薄荷田在晨風裡泛著深淺交錯的綠。遠處傳來腳步聲,穿過走廊,越來越近。是塞巴斯蒂安。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舊剪刀,褲腿上沾著泥土。他站在門框邊沿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進來,沒有問我為什麼坐在這間房間裡。他只是走過來蹲在窗臺前,開始修剪那隻小陶盆裡薄荷的枯枝。我坐在椅子裡看著他做這些,他的手指在葉面之間穿梭著,動作和多年前一樣穩定。他修剪完之後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深藍色的眼睛被晨光照得通透而清澈。
“矮桌上那隻新盆是莉莉早上放的嗎?她說放在那裡,你會看見。”
“看見了。是今天早上放的。”
“畫的花紋和祖母那盆一樣。她去年冬天練了很久。”
我坐在那把椅子裡看著他,晨光從窗外湧入把他蹲在窗臺前的輪廓描成一道溫潤的暖色剪影。他修剪完那盆薄荷之後站了起來,把枯葉收進掌心裡,然後他看著我。我看著他身後那扇朝南的窗,窗外的薄荷田正在晨風裡泛著深淺交錯的綠,那片田比最初的時候擴大了很多,從長廊盡頭一直延伸到花園的籬笆附近,被晨光鍍上一層溫潤的金色。我看了一會兒之後收回目光,落在窗臺最東側那隻小陶盆上。塞巴斯蒂安修剪過之後,葉面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綠,像一株剛剛被細心照料過的、正在成長的細苗。那道根鬚還在泥土深處延伸著,穿過晨光和暮色,穿過被反覆翻讀的舊書頁和被反覆撫過的盆沿,穿過三代人在這扇朝南的窗臺上留下的體溫。它不會被填滿。它會在每一個春天被分出新枝,被移栽到新的容器裡,被放在新的位置上,被更多的手掌在晨光裡撫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