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投出去的那天晚上，沈梔在宿舍的陽臺上站了很久。
南城的夜晚是溫吞的，不像北方那樣乾淨利落地黑下來，而是一層一層地暗，像墨水慢慢滲進宣紙。遠處的寫字樓亮著星星點點的燈，近處的銀杏樹在路燈下投出淡金色的影子。
小八在後臺安安靜靜地等著。它能感覺到沈梔的情緒不太一樣。不是難過，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平靜。
“宿主？”
“嗯。”
“你在想什麼？”
沈梔看著遠處的燈光。
“我在想，前世我做金融的時候，每次完成一個大單子，團隊會去喝酒慶祝。那時候我覺得成就感就是數字，賬上多了幾個零，那就是成功。”
“然後呢？”
“然後我死了。”她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從樓上掉下來的那幾秒，腦子裡轉過去的不是任何一個數字。是一些很碎的畫面。媽媽在廚房裡蒸紅薯的背影。爸爸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用砂紙打磨一個木頭小馬。弟弟放學回來喊姐姐。”
小八沒有說話。
“所以這輩子我寫論文，投的是AEM，做的是可能改變太陽能電池產業的基礎研究。你問我有沒有成就感？有。但那種感覺和前世不一樣了。前世的成就感是鋒利的，像刀刃。這輩子的成就感是柔和的，像冬天抱著一杯熱牛奶。”
小八在日誌裡記了一行字：【宿主在認真活著。不是在完成任務，是在認真活著。】
“宿主，我覺得你這輩子比上輩子更像一個人。”
“上輩子我也是人。”
“我知道。但上輩子你更像一臺精密儀器。這輩子你有了溫度。”
沈梔沒有反駁。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沈楠編的紅繩，紅繩上的小銅鈴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走吧，回去睡覺。”
兩週後，AEM的審稿意見回來了。
兩個審稿人。第一個審稿人給了“小修”，意見很正面，只提了幾個資料呈現方式的建議。第二個審稿人給了“大修”，對實驗部分的可重複性提出了質疑，要求補充對照實驗資料。
沈梔把審稿意見打印出來，鋪在圖書館的桌子上，一條一條地看。
傅明哲教授在旁邊坐著，手裡拿著同一份列印件。
“第二個審稿人的意見很尖銳，但說得有道理。”傅教授推了推眼鏡，“你的封裝方案確實缺少長週期穩定性的對照資料。這個補起來需要多久？”
“如果實驗室排期順利的話，大概兩週。”
“那就兩週。AEM給的修改期限是一個月，時間夠。”
沈梔點頭。
她把審稿意見拍了照發給裴時安，附了一句：“第二個審稿人對可重複性的質疑，你怎麼看？”
裴時安回得很快：“他的合理。你那個封裝層的製備溫度視窗太窄了，55到58度，工業量產的溫控精度一般在正負3度，你這個視窗根本不現實。建議你在補充實驗裡把溫度視窗放寬，看看效能衰減曲線怎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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