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陳寧站在陽臺上收衣服。
樓下有人在跑步，有人騎著共享單車從校道上穿過去，南門口亮起了路燈，烤紅薯推車的阿姨開始擺攤。一切如常，但陳寧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氛圍——像有什麼東西懸在半空，快要落下來了。
她算了一下餘額：16400。距離目標還差 3600。她今天又掛了兩件碎花裙上二手平臺，還沒人拍。明天是最後一天，後天張致就要來了。
“明天最後要一次錢，”她把晾衣杆放下，對著夜空小聲說，“要完就跑。”
但她心裡清楚，“最後要一次”這個說法她己經對自己說了三次。第一次是攝影班學費，第二次是材料費，第三次是進階課。每次都覺得這是最後一次，每次要完又發現還不夠。她像一隻在滾輪上跑的倉鼠，錢越多目標越遠。
她把衣服抱回屋裡疊好，坐回桌前。林晚晚今晚不在，宿舍只有她自己。安靜得能聽見桌上臺燈嗡嗡響。
她開啟和【存款折】的對話方塊，手指停在鍵盤上。
要多少？她腦子裡飛快盤算。再要三千，餘額就到 19400，勉強夠跑。但“攝影班”己經編了兩次，第三次開口怎麼編？她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哥哥，攝影班老師說下個月有個外拍實踐，報名費要……”她刪掉了。外拍實踐，這理由太拙劣了。
又打：“哥哥，我最近在看一個線上課……”又刪了。線上課，不夠“急用”。
她盯著螢幕，忽然覺得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編了一整個月的謊終於把所有理由都耗幹了的累。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
【存款折：在幹嘛？】
陳寧睜開眼，看了一眼訊息。又是例行問候。她忽然有點想說實話。就想說一句——“我在想要不要跟你要錢，又覺得不好意思。”
但她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出去的是：“在想後天的見面。”
張致回得比平時快：“想什麼？”
陳寧：“想穿什麼。”
這是真話。她確實在想穿什麼。衣櫃裡原主的碎花裙她賣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溫柔風的。她自己的黑衛衣牛仔褲穿了好幾天沒換。後天如果她真的去奶茶店，她要以什麼面目出現？穿碎花裙像林晚晚，穿黑衛衣像她自己——但張致要見的是“晚風輕輕吹”，那個穿白裙子餵貓的姑娘。
張致回：“穿什麼都行。你穿個麻袋來也行。”
陳寧笑了一下：“那我穿麻袋。”
張致：“也行。記得把頭露出來，別戴帽子。”
陳寧後頸一緊。別戴帽子。他為什麼特意強調帽子？她想起自己這半個月出門幾乎都戴著棒球帽，黑衛衣配棒球帽是她日常逃跑套裝。他怎麼可能知道她戴帽子？
她試探著回：“你怎麼知道我愛戴帽子？”
張致那邊停頓了幾秒。“隨口說的。怕你害羞把臉擋住。”
陳寧盯著“害羞”兩個字，心跳有點快。她回了個“哈哈哈哈”想把話題岔開，但張致又發來一條：“明天晚上我就到了。後天下午三點，南門奶茶店，你定的。”
陳寧看著“你定的”三個字，深吸了一口氣。她定的。南門奶茶店，下午三點，她親口選的地址。沒有導師加課、沒有泡實驗室、沒有攝影班拖堂。她把自己堵在了自己挖的坑裡。
她回：“知道了。到時候見。”
發完她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冰水潑在臉上，她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人眼眶有點紅。她擰緊水龍頭，回宿舍坐下，打開了購票軟體。
後天下午三點見面。火車票買後天晚上十點的那一班，見完面就走。他在奶茶店坐著，她在對面坐著，聊半個小時，然後說“我晚上有課先走”，出門首奔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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