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很快。期末的作業一項一項地交上去，陳寧每天泡圖書館到晚上，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手機，張致那邊還是忙，訊息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隔幾個小時才回一句“剛忙完”。她沒有催，他也沒有解釋太多。
12月31日下午上完課，陳寧揹著包出了宿舍門。林晚晚己經回家了，桌上留了一張字條：“回家跨年啦，提前祝你新年快樂！明年見！”她看了一眼，把字條摺好放進抽屜裡，然後拉上宿舍門。
高鐵上的乘客比平時多，有人拎著行李箱，有人抱著花，車廂裡滿是放假前那種鬆快的嘈雜聲。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機裡放著歌，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在一段一段地往後移，偶爾路過村莊，能看見屋簷下掛著的紅燈籠。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訊息。她關了螢幕，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到豐城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她跟著人群出站，冷風灌進領口，她縮了一下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然後往地鐵口走。路上經過市中心的廣場時，遠遠能看到煙花秀的臨時圍欄和正在除錯的燈架，己經有幾個人拿著手機在拍照了。她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到小區樓下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張致發來一條訊息，是幾個小時前的：“門密碼沒改。鑰匙在門口鞋櫃第二層。”
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上樓。密碼鎖滴了一聲，門開了。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半拉著，外面的路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地板上，把客廳裡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伸手按亮了玄關的燈，換了鞋走進去。
餐桌上放著一杯倒好的水，杯子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冰箱裡有食材。茶几抽屜裡有零食。”她看著那幾行字笑了一下，把紙條拿起來看了兩遍，然後摺好放進口袋裡，坐下來把水喝了。
她開啟冰箱看了一眼——排骨、雞蛋、青菜、酸奶，碼得整整齊齊。但她坐車有點累，不太想動手做飯。她關上冰箱門，拿起手機給張致發了一條訊息：“我到了。”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冰箱裡有吃的。”
“看到了。”
“煙花秀八點半開始，我可能要到十一點才能回。”後面跟了一句，“陪你看不了了，你困了先睡。”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回“不困”，也沒有回“等你”。她想了想，打了兩個字：“知道。”
她靠在沙發上，窗外的路燈光落在她腳邊的地板上。遠處的街道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隔著幾棟樓，悶悶的，像被什麼壓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七點西十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半掩的窗簾，遠處的廣場方向己經能看到一些光，在夜空底下慢慢聚攏。
她開了電視，從茶几抽屜裡翻出一袋零食，窩在沙發裡邊吃邊看。時間過得比想象中快，窗外的聲響漸漸密了起來，一陣接一陣的，悶悶地滾過屋頂，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把碎石子。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變成了彩色——紅的、綠的、金的，一明一滅，一明一滅，把客廳的牆壁照得忽明忽暗。她放下零食走到窗邊，遠處的煙花正一簇一簇地升起來，在夜空中炸開，散落，再升起。確實很好看，就是一個人看有點遺憾，要是兩個人一起就好了。
煙花秀持續了大概半小時，聲音漸漸稀落下去，光也慢慢暗了。她回到沙發上低頭翻手機，翻到剛才拍的那幾張煙花照片。她挑了一張，發了條朋友圈。又坐了一會兒睏意越來越重，眼皮開始往下沉。她看了一眼時間，快十點了，還不到十一點。她想了想，站起來去臥室拿了睡衣，推開臥室門的時候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隻毛絨小兔子，耳朵軟軟地耷拉著。她愣了一下，拿起來看了看，認出來了，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放下兔子，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漱完，換上睡衣，然後自然地走進了主臥，掀開被子躺了下來。床單上有他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十一點半，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急不慢的，在安靜的小區樓道里格外清晰。然後門鎖響了——密碼鎖滴了一聲，門被推開。張致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執勤時的深色外套，圍巾裹到下巴，撥出的氣在門口暖黃色的燈光下化成一道淡淡的白霧。他看到客廳燈是黑的，電視也關了。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換了鞋走進去，輕輕推開臥室門，裡面也是暗的，被子拱起來一個輪廓，她的呼吸均勻綿長，像是睡熟了。床頭櫃上那隻小兔子還在原處，耷拉著耳朵靠著檯燈，像替他看了她一整晚。他把門輕輕帶上，沒有開燈，拿了衣服去浴室。
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陳寧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隱約聽到水聲，半夢半醒之間還以為是做夢。等水聲停了，她聽到浴室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經過客廳。她睜開眼睛，坐起來揉了揉臉，光著腳下了床，走到客廳。
客廳燈亮著，張致正背對著她站在沙發旁邊，剛洗完澡，上半身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頭髮溼漉漉的，毛巾搭在肩上。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光著腳跑過去，從背後一把抱住他，臉貼著他光裸的後背，聲音還帶著剛醒的鼻音，又悶又高興：“你回來啦。”
他轉過身來，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吵醒你了？”
她仰起頭看他，鬆開一隻手揉了揉眼睛：“沒有，想喝水。”
“那我去給你倒。”
“不用。”她又把臉貼回他胸口，聲音悶悶的，“等一會兒再喝。”
他站在客廳裡，被她抱著，剛洗完澡的熱氣還沒散完，在暖氣的房間裡化成一層溫熱的潮意。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沙發角上，兩個人平視著。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新年快樂，寧寧。”
她在他胸口悶了一會兒才抬起頭：“十二點過了嗎？”
“剛過。”
她接話說：“新年快樂——阿致。”
她說出口的時候，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這兩個字在嗓子眼裡放了很久，終於找到機會滑出來了。她感覺到他環在她腰側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沒有問，沒有重複，只是一下細微的、近乎本能地收緊，像是在替她把那兩個字收好了。然後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落在她髮絲上，很輕：“嗯。”
她也沒有再重複。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腳邊的地板上，安安靜靜的，像在等他們慢慢把這個跨年夜補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