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第二天的第二張卡,寫著:各自找出家裡最捨不得扔的一件東西。不能選對方。沈枝意讀完最後一句,抬頭看周妄:“這句是不是多餘?人怎麼扔?”周妄把卡片拿過去看了一眼:“可能有人會選。”“文學表達?”她故意用昨天的話。周妄笑,“嗯。”她立刻:“你現在這個嗯已經被我列為高危詞彙。”真正開始找以後,沈枝意反而犯難。她本來以為自己會選“家”字木牌,或者實體膠片相簿,也可能是周父給的樹葉書籤。這些都很合理,也都具有明確紀念意義。可她在臥室翻到最後,卻從床頭抽屜裡摸出一張很舊的小紙。紙上只有周妄當初試筆寫下的幾個字:冰箱貼不牢。
她自己都忘了為什麼會把這張紙留下。大概是第一次寫家庭公約那天,收拾桌子時順手塞進抽屜。紙邊有摺痕,字也不漂亮,甚至沒有日期。“就這個。”她拿去給周妄看。周妄明顯意外:“為什麼?”沈枝意把紙攤在掌心,“因為沒用。”“沒用還捨不得?”“對。相簿、木牌、書籤,本來就有意義。這個沒有。可我現在看它,會想起那天我們為了冰箱上的紙到底貼哪兒爭了半天。”她頓了一下,笑,“很普通。”周妄沒有評價,只點頭。輪到他找。十分鐘以後,他拿出來的東西更離譜:一隻缺了小角的杯墊。沈枝意盯著:“這個不是早該扔了嗎?”“嗯。”“什麼時候壞的?”“你住進來以後,有天端熱杯子沒拿穩,磕掉的。”“我完全不記得。”“你當時說要扔。”“那你為什麼留?”周妄看了一會兒杯墊:“後來忘了。”“忘了也叫捨不得?”“現在捨不得。”他把那隻舊杯墊放到茶几上,“它壞了以後,你才買了現在這套。”
沈枝意轉頭看現在用的四隻杯墊。她確實記得那套是自己挑的,卻早就忘了為什麼會買。原來一個看起來完全沒意義的破損物件,後面還跟著另一段生活。家庭地圖上多了兩個標記。——沒用但留下的紙。——壞了但沒扔的杯墊。沈枝意站著看了會兒:“我們家垃圾分類很失敗。”周妄:“這不算垃圾。”“你剛才還說早該扔。”“現在不扔。”“那以後家裡會越來越多這種東西。”“買盒子。”“又買?”“你不是喜歡收。”“我喜歡歸喜歡,不能什麼都留。”她嘴上說得很理性,轉身卻把那張舊紙重新放回抽屜。
第三張卡很簡單:選一個小時,各做各的,但必須待在同一個房間。“這不就是我們平時?”沈枝意問。“所以容易。”“那還算挑戰?”“任務沒說一定困難。”周妄拿書坐到沙發一端。她也拿手機坐在另一端,開始整理照片。八點到九點,沒有特別安排。周妄看書,她刪重複照片;沈枝意中途把腳放到他腿上,他順手扶一下;她找到一張照片時,會遞過去問“這是什麼時候”,周妄偶爾答,偶爾也不記得。八點四十,她翻出一張新烤箱來的那天拍的照片。周妄坐在餐桌邊,低頭認真看說明書。“你看。”她把手機遞過去。“什麼時候?”“叔叔送烤箱那天。”“你偷拍?”“生活記錄。”她把這張也放進“以後”。周妄看著她操作:“相簿會越來越亂。”“生活本來就亂。”“你現在什麼都能解釋成生活。”“因為就是。”
九點鐘任務結束,沈枝意反而沒起身。她靠在沙發上,忽然說:“我以前以為共同生活會把兩個人越來越熟,然後越來越沒新鮮感。”“現在呢?”“現在發現熟了以後,東西會變多。”周妄抬眼,“什麼東西?”“破杯墊、舊紙、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照片。”她笑,“挺好。”第三天早上,第一張卡要求分別說出:這個家裡,有哪一件東西是你曾經不喜歡,現在卻習慣了。沈枝意答得很快:“你的書。”“我的書?”“以前書房放不下以後,你往客廳放,我一開始覺得亂。現在那邊要是空了,我反而覺得怪。”周妄想了一下:“你的髮夾。”“為什麼不喜歡?”“到處都是。”“現在呢?”“還是到處都是。”“這叫沒改善。”“題目問習慣,不是喜歡。”沈枝意拿抱枕砸他。
第二張卡:在家裡找一個你認為“最像對方”的東西。這題兩個人找了很久。沈枝意最後拿來一隻深色馬克杯,“像你。”“哪裡?”“看著很普通,實際特別好用,而且怎麼摔都不壞。”周妄看她:“這是夸人?”“還有。”她用手摸了一下杯壁,“沒倒東西的時候外面涼,裝了咖啡以後裡面熱。”說完自己先耳朵發熱,“不許分析。”周妄只說:“嗯。”“你這個嗯也不許。”周妄選的是那盆差點被沈枝意養死、後來又頑強長新葉的薄荷。她一看就警覺:“你說清楚。”“生命力強。”“還有?”“看起來很好養,實際需要一直看。”“周妄!”她追了他半個客廳。
鬧完以後,只剩最後一張卡。兩個人坐回箱子前。沈枝意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一點捨不得抽。三天前她恨不得把箱子提前撕開,現在只剩最後一張,反而希望慢一點。“你抽。”她把卡遞給周妄。卡面只有一句:請一起決定,如果這個家只能再增加一樣東西,你們想增加什麼?沈枝意先排除:“不要寵物。”“嗯。”“也不要新傢俱,已經夠多。”“嗯。”“不要很貴的。”“好。”她想了半天沒有答案,“你呢?”周妄看向照片牆,又看了眼抽屜裡那張舊紙,“一個空盒子。”“什麼?”“專門放以後不知道放哪裡的東西。”
這個答案普通得有點過分,卻一下讓沈枝意覺得合適。家庭公約第一版、票根、壞杯墊、舊紙、書籤、任務卡,家裡確實越來越多東西處於“不該扔但也不知道放哪”的狀態。“那不就是收納箱?”“可以。”“太普通了。”“你有別的?”她搖頭,“就這個。”他們沒有出去買。儲物間剛好有一個沒用過的木盒。沈枝意把它擦乾淨,在蓋子上寫:暫時不知道放哪裡的以後。周妄看了一眼:“太長。”“有地方。”第一件放進去的是缺角杯墊,第二件是“冰箱貼不牢”的舊紙,第三件則是這三天完成的九張任務卡。九張卡全部結束,最終信封終於可以拆。
沈枝意拿在手裡:“你來還是我來?”“一起。”兩個人各捏一邊,把信封撕開。裡面沒有最後任務,只有一張空白卡和林悠悠手寫的一句話:恭喜,最後一題你們自己出。沈枝意盯了幾秒:“她就這樣結束?”周妄把卡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題目必須關於“以後”,但不能問結婚、分手、永遠、愛不愛。她手上的動作一下停住。這些限制,像把最容易問的幾種情侶問題全部拿走了。沈枝意抬頭看周妄:“那還能問什麼?”周妄也看著那張空卡:“想。”最後一題,突然比前面九題都難。木盒被取出來以後,沈枝意又花了半個小時給它找位置。放客廳太顯眼,放儲物間又覺得以後會忘,最後放進照片牆下面的櫃子。周妄說:“你不是說不知道放哪裡的東西?”“盒子本身也不知道放哪,很符合主題。”
她把缺角杯墊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問:“以後如果盒子滿了怎麼辦?”“再整理。”“不再買第二個?”“先看裡面哪些真的還想留。”這個回答比“再買一個”更讓她滿意。她本來就擔心自己越來越喜歡留紀念物,最後什麼都捨不得扔。周妄卻沒有把“留”理解成無限積累,而是允許過一段時間以後重新判斷。於是兩個人給木盒定了一個沒有寫進家庭公約的小原則:東西可以先放,什麼時候覺得沒必要留了,也可以扔。沈枝意把那張“冰箱貼不牢”的舊紙放進去時還說:“這個目前絕不扔。”“杯墊?”“也不扔。”“那規則有什麼用?”“給未來的我選擇權。”
當天午後,他們還把九張完成的任務卡重新排序。哪張最好玩?沈枝意選床單帳篷。哪張最意外?周妄選“最捨不得扔的東西”。哪張最沒難度?兩個人都選“同處一室各做各的”。沈枝意卻說,這張最像他們。“為什麼?”“因為完全不用挑戰也每天在做。”“那它為什麼能成為任務?”“可能就是提醒我們,這也算在一起。”她說完以後,自己愣了一下。以前她總覺得“相處”要發生點什麼才算數。一起吃飯、出去玩、聊天、擁抱,最好有明確事件。可實際上他們最多的時間,可能就是各做各的。他看書,她刷手機;他在廚房,她在沙發;誰都沒刻意陪誰,可抬頭就知道對方在。
這種時間太普通,普通到很容易被忽略。她把那張卡單獨放在木盒最上面。“為什麼放上面?”周妄問。“我喜歡。”“不是說最沒難度?”“沒難度不等於不重要。”最後一張空白卡依舊放在桌上,沒有急著寫。沈枝意繞著它走了幾次,居然體驗到跟三天前看密封箱子一樣的感覺——明明答案最終會出現,卻忍不住想提前知道。她問周妄:“你有沒有發現我特別不擅長等?”“發現了。”“什麼時候?”“箱子。”“還有?”“年底紙條。”“還有?”“你問第四張照片什麼時候有。”沈枝意立刻:“停。證據太多。”
周妄笑。她拿空白卡擋住臉:“最後一題今天必須想出來。”“不急。”“你看,又是你不急。”“有必要急?”沈枝意放下卡片,忽然覺得這可能就是兩個人很好的互補。她負責對生活裡所有小事產生興趣,周妄負責提醒她,不必每一件都馬上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