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樂延猶豫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決定開口勸一句。有一天傍晚在圖書館門口碰見祁同偉,周圍沒有別人,陸樂延走過去,壓低了聲音說:“同偉,在學校裡還是低調一點好。”
祁同偉當時就笑了,笑容裡帶著那種二十歲年輕人特有的自信和傲氣。
他拍了拍陸樂延的肩膀,語氣輕鬆地說:“學長,做人要有追求嘛,低調能有什麼出息?”
說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陸樂延一個人在原地站著。
陸樂延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沒有再開口。
大四那年,陸樂延沒有考研,被分配回老家寧川市平臺縣的縣委辦公室工作。
回到寧川市,進了縣委辦,陸樂延的日子過得平穩而安逸。有他父親在縣城裡經營多年的那點人脈,加上他自己做事沉穩。筆頭功夫過硬,很快就在縣委辦站穩了腳跟。
工資確實不高,每個月幾十塊錢,連買包好煙都要掂量半天。但陸樂延不急,他想起了穿越小說裡那些前輩們的發家之路,寫書。
八十年代中後期,正是文學市場蓬勃發展的時期。陸樂延坐在縣委辦那間逼仄的宿舍裡,趴在桌子上用鋼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了《明朝往事》四個字。他當然沒有自己創作的本事,他抄的是後世那本著名的《明朝那些事兒》。
當年明月能靠這本書火遍大江南北,他照貓畫虎抄一遍,就算打個對摺,也夠他吃一輩子了。想到這裡,陸樂延不由得在內心深處對王朔先生默默鞠了一躬,要不是當年王朔帶頭把版稅制度搞了起來,他這會兒就算抄出花來,也就拿個千字幾塊錢的稿費,頂多夠買兩斤豬肉的。版稅制度好啊!按銷量拿錢,書賣得越多他賺得越多,這才叫知識經濟!
後來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版稅源源不斷地打進他的賬戶,陸樂延從一個每月領幾十塊錢工資的小科員,一躍成為了財務自由的富裕階層。他第一次去銀行查餘額的時候,盯著那一串零看了足足五分鐘,然後默默地把存摺合上,塞進口袋裡,走出銀行大門,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兩根油條,多加了一個雞蛋。
然後他給自己在寧川市買了套房子,給父母翻修了家裡的房子,供妹妹上了大學,剩下的錢都存在銀行裡吃利息。
錢的問題解決了,他就該琢磨仕途了。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1991年。那一年陸樂延二十五歲,被單位派到寧川市委黨校參加為期三個月的青年幹部培訓班。有一天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在黨校的佈告欄前看到了一張告示,上面寫著新任寧川市市長裴一泓即將來黨校為幹部們作形勢政策報告。
裴一泓。陸樂延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半天。他當然記得這個名字。在另一個世界裡,裴一泓後來是漢江省的省委書記,正部級大員。
裴一泓。陸樂延盯著佈告欄上那個名字,腦子裡嗡地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在另一個世界的歷史軌跡裡,裴一泓後來可是漢江省的省委書記,正部級大員,在整個政壇都是響噹噹的人物。而現在,1991年,這位未來的封疆大吏剛剛調任寧川市市長,四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年富力強。銳意進取的時候。
陸樂延站在佈告欄前,心跳都快了幾分。大腿啊!這是活生生的大腿啊!而且是剛剛空降到寧川市。還沒來得及經營自己班底的大腿!這種機會要是錯過了,他陸樂延就枉費了兩輩子的閱歷和見識。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速地盤算起來。自己現在二十五歲,縣委辦的小科員,跟市長之間差了十萬八千里,直接湊上去套近乎那是找死。但他手裡有牌,政法系的本科文憑是這一世的,經濟學博士的知識儲備是上一世的。
九十年代初,正是中國經濟體制改革最關鍵的時期,國企改革。價格闖關。市場經濟與計劃經濟的爭論,這些問題在2027年的經濟學教科書裡早就被分析得透透的了。他隨便拎幾個核心觀點出來,在這個時代都是超前得嚇人的東西。
果然,機會很快就來了。裴一泓來黨校給青年幹部作形勢政策報告,講的是當時全國經濟形勢和國企改革的困境。陸樂延坐在臺下第三排,全程豎著耳朵聽,手裡筆沒停過。等報告結束進入互動環節,他站起來提了個問題,關於國企改革中產權界定模糊與職工安置矛盾之間的死結如何破解。
這個問題提得既專業又尖銳,而且切中了當時改革中最讓人頭疼的痛點。臺上的裴一泓目光一亮,低頭看了看花名冊,問了一句:“這位同志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
“陸樂延,平臺縣委辦的。”
裴一泓點了點頭,當場花了將近十分鐘詳細回答了他的問題。說是回答問題,其實更像是在跟他探討,兩個人你來我往地交流了幾句,裴一泓幾次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散會之後,裴一泓的秘書就找到了陸樂延,說市長請他過去單獨聊聊。
那天的會客室裡,陸樂延把自己關於“梯度轉移理論”“產業鏈配套”“民營經濟作為增量替代國有存量”等觀點用通俗的語言說了一遍。裴一泓聽得頻頻點頭,最後乾脆讓秘書拿來紙筆,讓陸樂延當場把這些要點整理成一份簡要提綱。
三個月黨校學習結束的時候,陸樂延沒有回縣委辦。一紙調令下來,他成了寧川市政府辦公室的一名副科級秘書,直接安排在市長裴一泓的聯絡範圍內。
那一年陸樂延二十五歲,正式踏上了跟隨裴一泓的快車道。
此後的十年裡,裴一泓從寧川市市長升任市委書記,再調到省裡擔任常務副省長,最後升任漢江省省長。而陸樂延在這個過程中一步都沒有落下,裴一泓當上常務副省長的時候,他被外放到漢江省某個地級市下面一個貧困縣當縣長,二十九歲整,全省最年輕的縣長。
那個縣窮得叮噹響,財政連工資都發不出,陸樂延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跑省裡跑市裡跑銀行,硬是拉來了一筆農業產業化專項貸款,搞起了大棚蔬菜和特色養殖。兩年之後他又引進了兩家沿海地區的勞動密集型加工企業,把全縣剩餘勞動力轉移了大半出去。第三年年初彙算的時候,那個縣摘掉了貧困縣的帽子。第四年,一躍成為全國百強縣,雖然排名末尾,但確實出現在了那張全國百強縣的榜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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