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長辦公室。
桌上的電話響起來的時候，陸樂延頭也沒抬，伸手接起聽筒夾在耳邊，嘴裡還在繼續寫著批註：“喂，我是陸樂延。”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語調客氣：“陸省長您好，我是最高檢反貪總局的秦思遠。”
陸樂延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秦思遠。反貪總局的局長，副部級幹部。
他放下筆，把聽筒拿正了些，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笑意：“秦局長，你好你好。今天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秦思遠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陸省長您太客氣了。我這不是聽說漢東那邊最近有點動靜嘛，想著跟您溝通溝通，免得兩邊的工作銜接出了岔子。”
陸樂延往後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裡已經大概猜到了秦思遠這通電話的來意：“秦局長訊息真靈通。”
秦思遠哈哈笑了兩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陸省長說笑了，幹我們這行的，訊息不靈通怎麼行。不過我今天打電話來，主要是想跟您確認一下情況。我聽說漢東那邊把丁義珍雙規了？”
“這個同志我們這邊也關注了一段時間，昨天晚上我們也查處了國土資源部的一個處長，叫趙德漢，跟丁義珍那邊似乎有些資金往來上的牽扯。所以我想問問陸省長，咱們兩邊是不是可以聯合辦案？反貪總局這邊派出專案組到漢東去，跟省紀委。省檢察院一起合作，把兩條線上的線索串起來，這樣效率更高，也免得重複取證。”
陸樂延聽完這番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秦思遠這番話聽得他心裡明鏡似的，聯合辦案，說得好聽，實際上就是一個高明的太極推手。如果是單純的要人，秦思遠完全可以直接開口說“請漢東省把丁義珍移交給最高檢”，但他沒有。
這說明秦思遠並不想因為侯亮平的莽撞而跟漢東省委鬧僵，也不打算替侯亮平擦這個屁股，或者說，他願意擦，但只願意用最低成本。最小風險的方式來擦。
陸樂延心裡對秦思遠的評價高了幾分。這個人比他想象中要聰明，也要謹慎。
“秦局長的提議很好，”陸樂延語氣爽快地答應了下來，“聯合辦案確實比各幹各的更有效率。我這邊回頭就安排一下，讓省紀委和省檢察院跟你們對接，具體的協調工作由他們來落實。秦局長你放心，漢東這邊對上級機關的配合一向是積極主動的。”
“有陸省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秦思遠在電話那頭笑呵呵地說，“那咱們就說定了，我這邊儘快派人過去，跟漢東的同志們對接。到時候還得多麻煩陸省長協調支援。”
“應該的應該的，秦局長客氣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然後互相道了別，結束通話了電話。
陸樂延放下聽筒之後，靠在椅背上笑了笑。秦思遠這個電話打得確實高明，從頭到尾沒有提一句侯亮平，而是用聯合辦案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事情圓了過去。
陸樂延拿起電話，給省檢察院辦公室撥了過去，讓轉告季昌明準備對接反貪總局聯合辦案的事。然後又撥了省紀委值班室的電話，讓通知相關負責同志跟進。這些事情他只需要定個調子，具體執行自然是下面的人去辦。
而此刻，反貪總局的局長辦公室裡，秦思遠放下電話之後，臉上那種溫文爾雅的笑容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樣，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身體往後一靠，目光沉沉地落在桌面上那份攤開的卷宗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的神色卻冷得厲害。
侯亮平。又是侯亮平。
昨天晚上十點多的時候，侯亮平闖進了他的辦公室，門都沒敲就推了進來，一臉的氣急敗壞，開口就說：“秦局，漢東那邊把我們的事攪黃了！丁義珍被京州市紀委雙規了！您得趕緊給漢東那邊打電話，讓他們把人交出來！”
秦思遠當時正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材料，被侯亮平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地闖進來，心裡已經有些不快。但侯亮平畢竟是鍾家的女婿，鍾小艾又是中紀委的副主任，他不好當面發作，只是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亮平同志，事情我知道了，你先冷靜一下，明天我來處理。”
侯亮平卻不肯走，站在辦公桌前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通，什麼“陸樂延故意使絆子”“漢東那邊程式死板”“陳海辦事不力”之類的話。秦思遠耐著性子聽完了，最後只說了一句“明天我會處理的”，才把侯亮平打發走。
他秦思遠是反貪總局的局長，副部級幹部，不是侯亮平的保姆，也不是鍾家的馬前卒。侯亮平自己捅了婁子被陸樂延按住了，那就應該老老實實地認栽，回來把材料補齊。把手續走完，該合作的合作，該移交的移交。
可侯亮平非但不認，還跑來他的辦公室裡鬧，逼著他去給陸樂延打電話施壓。
開什麼玩笑。漢東省委作出的決定，是他秦思遠一個反貪總局的局長能輕易翻盤的？更何況陸樂延是什麼人？四十八歲的正部級省長，發改委下來的，裴一泓的老部下，劉家的女婿，要資歷有資歷，要背景有背景，要實權有實權。
他秦思遠就為了一個侯亮平去跟陸樂延撕破臉？他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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