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把碗筷收拾乾淨，廚房的灶臺擦得鋥亮，又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短袖襯衫，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整理了一下領口。鍾小艾已經在門口換了鞋，手裡拿著車鑰匙等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說話，一前一後地出了門。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傍晚的車流之中。
鍾正國的住處在西郊一個安靜的大院裡，紅磚小樓掩映在成排的白楊樹後面，門口的哨兵驗過車牌和證件之後放行。
車子停穩之後，侯亮平和鍾小艾下了車，沿著鋪著青石板的小路走到樓門口，按了門鈴。
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後門被打開了，是鍾正國的夫人。她看到兩人之後笑了起來，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鍾小艾叫了聲“媽”，彎腰換鞋。侯亮平跟在後面也叫了一聲：“媽，打擾您了。”
“不打擾不打擾，你爸在書房等著你們呢，說你們來了就直接過去。”鍾夫人伸手拍了拍鍾小艾的胳膊，又朝侯亮平笑了笑，“去書房吧，他等了好一會兒了。”
鍾小艾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侯亮平，兩人一起穿過客廳，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半掩著的書房門。鍾小艾抬手在門上輕叩了兩下，裡面傳來鍾正國沉穩的聲音：“進來。”
兩人進了書房。鍾正國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椅子：“坐。”
侯亮平和鍾小艾坐下來。鍾正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先落在鍾小艾臉上：“你在電話裡說亮平要去漢東？詳細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鍾小艾坐直了身體，語氣條理清晰地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她說完之後又補了幾句自己的分析：“爸，現在漢東那邊，咱們鍾家只有一個田國富。他雖然佔據了紀委的位置，但單憑他一個人，想在漢東那潭水裡翻出什麼大浪來，力量還是單薄了些。如果亮平能去反貪局，跟田國富形成配合，紀委和反貪局兩條線一起發力，查案的效率和力度都會大不一樣。”
“到時候如果亮平能查到趙家違規違紀的關鍵線索，田國富的省紀委再介入，再加上我這邊中紀委的配合，咱們鍾家就能在漢東這塊最大的蛋糕上拿到最實在的那一塊。”
鍾正國靜靜地聽著，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朝兩人擺了擺手。
“其實，不管功勞不功勞的，對於我能不能再進一步這件事，我已經不抱太大的希望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鍾小艾一眼。鍾小艾倒是面色如常，像是早就聽過類似的話。
鍾正國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兩人的頭頂，落在書櫃上某一排泛黃的書脊上：“這次跟我競爭的幾位，都是各省的一把手，省委書記。沙瑞金就不用說了，他在青省幹了三年省長，主政的經驗比我要豐富得多。其他幾位也都是從地方上一步步幹上來的，有著完整的履歷和實打實的政績。我雖然在財政部待了這些年，但論主政一方的經歷也只有地市一級的，確實比不過他們。所以更進一步這件事，我心裡有數，希望不大。”
他收回目光，看向鍾小艾和侯亮平：“我的打算原本是這樣的，利用漢東這次的機會，讓田國富在紀委的位置上做出成績，爭取讓他再往上走一步，看能不能當上正部級的中紀委副書記。同時，也能順勢讓鍾傑在邁向正部級的路上再往前走兩步。至於我自己的位置，能穩住就不錯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鍾正國的話雖然說得平淡，但侯亮平聽出了裡面的分量，鍾正國自己已經不太想爭了，他把自己最後那點資源押在了田國富和鍾傑身上，想的是替鍾家下一代鋪路。
鍾正國看了一眼侯亮平，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亮平，我問你一句實在話，你是真的想去漢東，還是因為聽了秦思遠的話臨時起意？”
侯亮平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認真地回答了一句：“爸，我是真的想去。我不是臨時起意，我去漢東是想幹出點東西來。”
鍾正國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也罷。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如果真能像小艾說的那樣，在反貪局的位置上查到關鍵線索，配合田國富把案子做實了，那我到時候也未必不能像現在的趙立春一樣，提一級待遇退休，面子上也好看些。”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一下。鍾正國這話雖然說得淡然，但“提一級待遇退休”這個結果對他侯亮平來說就是實打實的政治資本。
“不過，”鍾正國話鋒一轉，語氣認真了幾分，“這件事不是一兩天就能辦成的。明天我先跟田國富通個氣，再跟沙瑞金那邊打聲招呼。你這邊做好準備，等沙瑞金調研結束回到京州，就是你動身去漢東的時候。中間這段時間，你把手裡反貪總局的事情處理好，別留尾巴。”
侯亮平立刻應道：“爸您放心，我這邊沒問題。”
鍾小艾在旁邊補充了一句：“爸，那亮平去漢東之後，級別的事......”
“這個你不用操心。”鍾正國擺了擺手，“既然是反貪局副局長的位置，級別自然會落實到位，任命下來的時候，不會是正處，會給副廳。”
侯亮平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副廳級實職，這是他等了太久太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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