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兩天的時間過去了，這天下午，一輛米白色的考斯特中巴車緩緩駛入漢東省委大院，在省委大樓門口停穩。
車門開啟，沙瑞金率先走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帶著連日舟車勞頓之後的疲憊，田國富跟在他身後下來，在大門口站定。
回到省城的感覺，終究是不一樣的。這十幾天在下面跑了幾個市，大大小小的縣區看了十幾個，見了上百號基層幹部，也聽到了不少坐在辦公室裡聽不到的聲音。
沙瑞金在心裡把那些資訊過了一遍，臉上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側過頭對田國富說了一句：“走，先進去。”
兩人並肩走進省委大樓，一路上遇到的幹部紛紛側身讓路問好。沙瑞金一一點頭回應，步子不快不慢，田國富跟在旁邊。
到了沙瑞金的辦公室門口，白秘書已經在門口候著了。沙瑞金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田國富跟著進來，隨手關上了門。
沙瑞金轉過身來，看著田國富：“丁義珍那邊，還是要把人從京州市紀委提上來，交到省紀委。這件事不能再拖了，你去辦，今天就落實。”
田國富立刻點了點頭：“明白，我今天就安排人去京州市紀委接人。”
沙瑞金接著說：“還有侯亮平的任命。我明天召開常委會的時候會正式提出來，等常委會過了就發正式檔案。你這邊可以讓侯亮平提前準備過來。”
“好的，我回去就辦。”田國富應得利落，“那沙書記，我先去安排了？”
沙瑞金擺了擺手：“去吧。”
田國富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門關上之後，沙瑞金在辦公椅上坐下來，端起白秘書剛剛送進來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裡，腦子裡卻沒有停。
他想了想，按了一下桌上的內線電話。白秘書的聲音很快就傳來了：“沙書記。”
“小白，你通知一下，等下我去一趟西郊療養院，拜訪陳岩石同志。你安排一下車，不用太多人，你跟著就行了。”
白秘書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應了下來：“好的沙書記，我這就安排。”
沙瑞金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說實話，要不是這個老傢伙佔著大義的名分，他是真不想去見他。小時候他和幾個老革命資助自己上學的事是真，這份恩情他認，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從他上大學之後，他和陳岩石就再也沒有聯絡過，兩人之間的那條線早就在時間的沖刷下變得細若遊絲。
這些年他在青省一路幹到省長，也從未指望過這位陳叔叔能幫上什麼忙。
可現在不一樣了，漢東的局需要他。陳岩石在漢東干了一輩子政法工作，從京州市到省檢察院退休，幾十年下來，趙立春那些年幹了什麼。怎麼幹的。牽涉到哪些人，陳岩石就算沒有直接證據，心裡也一定有個大致的方向。
這個人手裡可能有線索，這是他今天必須去見陳岩石的唯一理由。
可讓沙瑞金心裡最不痛快的是另一件事。他馬上六十歲了，一個快到花甲之年的省委書記，被人在公開場合當面叫“小金子”，那場面傳出去，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他不要面子的嗎？
大風廠出事那天，李達康在現場，京州市的幹部在現場，大風廠幾百號工人也在現場，當著這麼多人，他喊自己“小金子”，現在好了，整個漢東官場這兩天都在議論這件事。
他沙瑞金來漢東是來立威的，結果威還沒立起來，先被一個退休老頭喊了聲幾十年前的舊稱呼，這話傳出去好聽嗎？
但他又不能發作。陳岩石是他名義上的長輩，佔著“資助上學”的情分，又打著“替工人說話”的大旗，他要是因為這個跟陳岩石翻臉，傳出去就成了“新來的省委書記忘恩負義。不尊重老人”。這口悶氣，他只能自己嚥下去。
沙瑞金又想起另一件事。昨天田國富跟他彙報的時候提到，最近有不少漢東的幹部往陳岩石那邊送花送鳥，陳岩石倒是來者不拒，收下了之後轉手就送到省紀委去，說是交給田國富處理。沙瑞金當時聽完之後心裡就一陣說不出的滋味。
你要是真的清廉，不想收，直接退回去不就完了？非要把東西收下來，再大張旗鼓地送到紀委去。這要是傳出去，人家怎麼想？是不是以為他沙瑞金授意陳岩石這麼幹的？那他這個省委書記還怎麼在漢東開展工作？下面那些幹部會不會覺得“沙書記這是在透過陳岩石給我們設局”？
如果送的是錢財，陳岩石這麼幹了，那還能說是堅決反腐。不給面子。可偏偏送的都是些花啊鳥啊的東西，價值不大，犯不著上綱上線。
沙瑞金要處理吧，等於是把自己的路絕了，讓整個漢東的幹部都知道他跟陳岩石在唱雙簧；不處理吧，他這個省委書記來漢東就是反腐的，有幹部公然給老領導送禮，他裝看不見，那也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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