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沒有接她這句閒話，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盯著她，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跟大風廠的老闆蔡成功到底是什麼關係？”
歐陽菁原本正要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聽到這話動作頓住了，手裡的杯子懸在半空停了兩三秒，然後她猛地放下杯子，臉上的表情帶上了幾分惱火和警惕：“李達康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你跟我過了這麼多年，你還不瞭解我？我怎麼可能會跟蔡成功那種人有那種關係！他一個破產的個體戶老闆，我多看他一眼都嫌髒！”
李達康被她這番反應氣得眼前發黑，閉上眼睛緩了一下，才重新睜開，語氣又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無奈和憤怒：“我說的不是那種關係！我說的是你有沒有收過蔡成功的賄賂？”
他幾乎是咬著牙把最後幾個字擠出來的：“蔡成功已經把你舉報了，反貪局正在調查你，你知不知道？”
歐陽菁的手指瞬間僵住了，臉上那層輕鬆隨意的表情在一瞬間碎裂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慌亂和不知所措。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種強撐著的鎮定：“怎麼可能......蔡成功那個小癟三他敢舉報我？他瘋了？”
李達康盯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冰冷：“他瘋沒瘋我不知道，但反貪局確實已經在查你了。你到底收了沒有？”
歐陽菁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反覆摩挲著，最終像是認命一般地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收了。他前前後後從我這辦了四筆貸款，每筆給我五十萬返點，一共兩百萬。但這又不是我一個人拿的，大家都這麼幹，銀行系統裡誰不收返點？憑什麼就抓我不抓別人？”
李達康猛地一拍沙發扶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裡帶著怒其不爭的意味：“蠢貨！大家都收？大家收你就跟著收？蔡成功什麼出身你心裡沒數？大風廠破產了他被逼到那個地步，一旦走投無路他第一個咬的就是你！他就是個定時炸彈！你現在告訴我，你跟你們銀行那個劉澈，就是那個副行長，有沒有其他往來？”
歐陽菁被他的氣勢壓得一怔，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皺著眉頭回憶了一下：“劉澈？我跟他就正常同事關係啊，除了幾筆貸款的返點往來，其他也沒什麼聯絡。”
“你也知道，我們銀行辦貸款收返點之後，要拿出一部分分給其他經手的人，劉澈跟我分管同一塊業務，偶爾交叉辦貸的時候會分來分去，這都是正常操作。他辦的貸款他拿大頭，我辦的貸款我拿大頭。”
李達康的腦子在高速運轉著。反貪局查歐陽菁查了幾天沒拿到鐵證，現在轉頭開始查劉澈了，這說明侯亮平在歐陽菁這邊沒有找到突破口，想從劉澈身上撕開一個口子，透過劉澈拿到跟歐陽菁有關的證據。
歐陽菁剛才自己也說了，她跟劉澈之間有返點往來，劉澈辦過的貸款分給過歐陽菁，歐陽菁辦過的貸款也分給過劉澈。如果侯亮平從劉澈嘴裡拿到了這些東西，歐陽菁就完了，他李達康也就完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自己重新按回沙發上，盯著歐陽菁看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開口：“現在的情況是，反貪局應該還沒有從你身上拿到實證，否則他們已經直接上門了。但他們現在開始查劉澈了，這就說明他們想從劉澈身上找到突破口。你聽好了，接下來你要做兩件事，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錯。”
歐陽菁從來沒見李達康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那種冷靜裡帶著殺伐果斷的意味讓她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輕慢表情終於全部收了起來，換成了一種全神貫注的緊張。
“第一件事，”李達康豎起一根手指，“你手裡跟蔡成功有關聯的東西，全部處理乾淨，一點痕跡都不要留。錢也好，卡也好，其他什麼轉賬記錄也好，全部銷燬。我不要聽到你說“差不多處理了”這種話，我要的是徹底乾淨。”
歐陽菁連連點頭：“我現在只有一張他送來的銀行卡，卡里還剩十幾萬一直沒動過，我回頭就拿去剪掉。”
李達康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你要做好準備，隨時向你們銀行的上級彙報一件事，反貪局準備掀銀行系統貸款返點的蓋子，正在調查整個京州城市銀行的返點鏈條。你就說你發現了這個情況，第一時間向上級彙報。”
歐陽菁愣住了，遲疑了一下才問道：“我什麼時候彙報？”
李達康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算盡機關之後的冷厲：“就在反貪局把劉澈帶走的時候，你立刻彙報。到那個時候，反貪局已經開始動劉澈了，一切都說得通，反貪局從劉澈這條線下手，就是要順藤摸瓜掀銀行的蓋子。你在這個節點上彙報，時機剛剛好。”
“我這邊也會透過關係，同時給銀行上面的人透個風，讓他們知道有人要動他們的飯碗。到時候不光是京州城市銀行的人，整個銀行系統的人都得跳出來。侯亮平這把刀背後是沙瑞金和田國富，可那些人背後是整個銀行系統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利益網路。兩邊一碰，侯亮平這把刀再硬也得被掰斷。”
“你接下來這段時間給我消停一點。美容院也好。飯局也好，所有不該去的地方都不要去，不該花的錢一分都不要花。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被侯亮平或者田國富抓到了把柄，神仙都救不了你。你要是還想下半輩子舒舒服服地過，就別在這段時間給我惹出任何事來。聽明白了沒有？”
歐陽菁被他這番話壓得喘不過氣來，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輕慢到慌亂，再到現在變成了一種老實順從，乖乖地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聽明白了。”
李達康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穿上，大步朝門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