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電話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侯亮平把手機從耳邊慢慢拿下來,看著螢幕上那個暗下去的通話記錄,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樣,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走廊裡的日光燈慘白地照在他臉上,他臉上的血色從震驚到慌亂,從慌亂到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和失魂落魄。
他緩緩轉過身,看到季昌明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還拿著他剛才交上去的那份供詞材料,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
侯亮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幾乎是踉蹌著撲了回去,一把從季昌明手裡搶回了那份供詞筆錄,像抓住什麼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攥在手裡,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跑,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地遠去,很快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
季昌明站在門口看著侯亮平那個倉皇的背影,嘴角的嗤笑慢慢浮上來,又慢慢淡下去,最終化成了一聲沉沉的嘆息。他看著侯亮平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裡,在椅子上坐下來,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漸深的天色裡,良久沒有說話。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放下茶杯,喃喃地補了一句:“頑疾太多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清除完。”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沉默了很久,腦海裡翻湧著這些年在漢東見到的種種,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那些打著各種旗號在暗處攫取資源的人和勢力。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實則早已腐爛透頂的體系。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些家族子弟。這些既得利益者,一個個都是王八蛋,把公家的東西當自家的錢袋子,把權力當私產。
跟他們比起來,侯亮平這個愣頭青反倒算是好的了,至少他是真心想辦案子。想抓人的,只是太急功近利。太不懂分寸。太不明白這潭水到底有多深。有點小人得志的輕浮,可骨子裡還沒爛透。
季昌明放下茶杯,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就在侯亮平被鍾小艾訓斥得魂不守舍。失魂落魄地攥著那份供詞跑出季昌明辦公室的同時,省委大院裡的沙瑞金也接到了岳父秦老爺子的電話。
“瑞金,那個侯亮平是怎麼回事?他要掀銀行系統的蓋子?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沙瑞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立刻聽出了這件事的嚴重性,能驚動秦老爺子親自打來電話,說明京城那邊已經有人在傳這件事了,甚至可能已經開始透過各方渠道施壓了。
他連忙放下手裡的鋼筆,坐直了身體,語氣帶著一種如實彙報的坦誠:“爸,這件事我不知道。不過——”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前段時間,季昌明帶著侯亮平來向我彙報過一次,說是接到了一個商人的實名舉報,舉報李達康的夫人。京州城市銀行的副行長歐陽菁受賄。當時陸樂延也在場,我們商議之後,認為既然有人實名舉報,按程式就應該展開調查,於是就讓反貪局去辦了。至於調查過程中侯亮平怎麼扯到了銀行系統的內幕上,我確實不知情。”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秦老爺子的聲音再響起的時候帶上了一層經過分析之後的篤定:“瑞金,這件事我估計侯亮平是被人做局了。李達康那個小崽子我見過幾次,面上一副埋頭幹活的樣子,可心眼多得很。他多半是透過某些渠道知道了侯亮平在查他老婆,於是故意把火往銀行系統的內幕上引,想讓那些利益網路里的人去對付侯亮平。”
“不過話說回來,這事兒也怪那個侯亮平,他查歐陽菁就老老實實查歐陽菁,沒事往銀行系統的內幕上扯什麼?那些內幕是隨便碰的?他自己是鍾家的女婿,難道不知道鍾家在銀行系統裡也有利益?”
沙瑞金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秦老爺子繼續往下說:“行了,這件事你暫時先不要摻和。後面可能還需要你出面,給那個侯亮平換個位置,讓他冷靜一段時間。這把刀已經摺了,用不了了。你讓反貪局那邊把查到的材料封存歸檔,不要再往下追了。”
沙瑞金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平穩:“好,我知道了。”
“行了,就這樣。”秦老爺子沒再多說什麼,乾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沙瑞金把手機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京州的天色裡,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失望的複雜。他伸手捏了捏眉心,低聲自語了一句:“廢物。”
這兩個字吐得很輕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但語氣裡那股冷淡的失望卻是真真切切的。
他原本以為侯亮平是鍾家派來的,應該在漢東能辦成一些事。啃下一些硬骨頭。可沒想到這個人看起來機靈,實際上是個一點政治敏感性都沒有的愣頭青,手裡捏著一把好牌全打爛了,還把自己搭了進去。
沙瑞金搖了搖頭,目光沉了沉。這件事只能到此為止了。再往下追,別說是侯亮平,就算是他沙瑞金自己,也未必兜得住。
而與此同時,在省政府那邊的辦公室裡,陸樂延也接到了岳父劉勝打來的電話。劉勝的語氣跟秦老爺子如出一轍,帶著那種久居高位之後對一切風吹草動都洞若觀火的透徹,開篇就是單刀直入:“樂延,侯亮平在漢東的事我聽說了。銀行系統的蓋子不能隨便掀,牽一髮而動全身,全國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那邊。你雖然是省長,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別摻和。”
陸樂延握著電話聽了幾秒,然後開口了:“爸,我知道這件事牽扯很廣。您放心,我不會貿然去碰。不過——”
他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我確實想跟您說一句心裡話。侯亮平雖然辦得莽撞,可他把問題捅出來這件事本身,至少說明銀行系統的頑疾已經到了很深的程度。外面看著光鮮亮麗,內部早就千瘡百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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