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權衡什麼。然後他緩緩靠回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意料之中的事。田國富是鍾家的人,侯亮平再怎麼不討鍾家喜歡,那也是鍾家的女婿。讓他被蔡成功這種小角色搞下去,丟的是鍾家的面子。田國富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發生?他當然會想辦法拖,拖到風頭過去,拖到有別的辦法把這件事圓過去。”
趙東來微微皺眉:“那我們這邊……要不要再推動一下?比如讓蔡成功那邊再加點料?”
李達康擺了擺手:“不用了。我本來也沒指望能透過蔡成功這把刀一次性把侯亮平敲死。蔡成功手裡的那點東西,說白了就是一張不知情的銀行卡和幾句口供,經不起什麼推敲。真正的受賄證據他拿不出來,光憑一張卡和一面之詞,田國富那邊有的是辦法幫侯亮平脫身。”
他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之後的淡然:“我讓蔡成功去舉報侯亮平,目的從來就不是真的要把侯亮平送進去。我是要讓他知道疼,讓他知道在漢東這塊地面上,不是什麼事都能由著他橫衝首撞的。順便也透過這件事,讓其他的人看清楚我的態度。”
趙東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正要接話,辦公桌上的紅色座機忽然響了起來。
李達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一動,隨即迅速接起了電話,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白處長您好,我是李達康。”
電話那頭傳來白秘書的聲音,語氣客氣而利落:“李書記,打擾您了。沙書記明天準備去林城調研,希望您也能過去一趟,方便嗎?”
李達康的面色肉眼可見地亮了一下,他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聲音依然保持著平穩:“方便,當然方便。白處長放心,明天我一定準時到。”
白秘書又說了幾句關於時間和碰面地點的確認,李達康一一應下,兩人便掛了電話。李達康把聽筒放回座機上的時候,指尖都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輕快。
趙東來看他這副表情,也猜到了幾分,試探著問了一句:“李書記,是沙書記那邊……?”
李達康放下電話,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天色裡,語氣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笑意:“沙書記明天要去林城調研,點名讓我也過去。白秘書親自打的電話。”
趙東來的眼睛也亮了起來:“這說明沙書記準備拉攏我們了?”
李達康點了點頭:“大機率是。沙瑞金來了漢東這麼久,跟高育良那邊一首保持著表面的客氣,但始終沒有實質性的合作動作。現在他主動點名讓我去林城,這橄欖枝拋得己經夠明顯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了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東來,接下來你的任務重心要轉移了。侯亮平那邊的事暫時放一放,他翻不出什麼大浪來。你現在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漢大幫身上,尤其是祁同偉和山水莊園那條線。如果明天我跟沙瑞金談得順利,到時候我們得拿出一點實打實的東西來表明態度。”
趙東來神色一凜:“李書記的意思是……遞投名狀?”
李達康沒有否認:“對。沙瑞金要分化拉攏,我們就得拿出誠意來。光靠嘴上說‘我支援’是不夠的,得手裡有刀、有能遞出去的東西。高育良和祁同偉那幫漢大幫的人,在漢東政法系統裡盤踞了這麼多年,手裡不可能幹乾淨淨的。只要我們能在祁同偉或者山水莊園那邊開啟一個缺口,沙瑞金就會看到我們的價值。”
趙東來沉默了幾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了。我回去之後馬上調整部署,把重點轉到祁同偉和山水莊園上。京州這邊的警力安排我會重新調配,確保盯住關鍵人物。”
李達康看著趙東來,目光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期許:“東來,這件事至關重要。能不能在這輪的清洗中活下來、能不能趁勢更進一步,就看這一步棋走不走得穩了。祁同偉佔著公安廳長的位置,如果能把他扳倒或者調走,我會全力幫你爭取那個位置。”
趙東來的呼吸微微滯了一瞬,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李書記放心,我一定不辜負您的信任。”
趙東來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趙東來走後,李達康站在窗前,望著外面京州漸沉的夜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按了一下內線電話:“小金,你過來一下。”
片刻之後,秘書小金推門走了進來:“李書記,您找我?”
“把林城那邊的資料全部拿來,包括近三年的經濟發展報告、重點專案清單、幹部花名冊,還有背景情況介紹和相關的歷史沿革材料。我今晚再看一遍,明天去林城。”
小金在門口應了一聲:“好的李書記,我馬上去整理。”說完便快步退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很快遠去。
李達康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沉穩慢慢變成了一種帶著算計的平靜。他想起高育良那副永遠端著文人風骨的做派,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不屑的冷笑。
高育良那個老東西,到了這一步還在裝清高,還在端著“我是趙立春提拔的人”“我不能背棄老領導”的架子。
可這個世道,文人風骨值幾個錢?恩情又值幾個錢?他李達康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可感恩要有感恩的限度。
要不是趙立春手裡握著他太多的把柄,從金山縣那幾條人命到現在這麼多年的利益捆綁,他李達康早就想跳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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