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省政府大樓三樓，省長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的時候，陸樂延正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幾棵落光了葉子的梧桐樹上。
他聽到敲門聲轉過身來，說了聲“進來”，然後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
江志文推門進來，側身讓開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人。走在前面的石重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夾克，臉上帶著那種一貫的和氣笑容；跟在後面的郭權身形略顯拘謹，進門之後朝陸樂延微微點了點頭，姿態端正而謹慎。
“省長。”石重陽打了個招呼，在陸樂延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郭權也跟著落座，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雙手自然地交握在上面。
陸樂延沒有寒暄，首接切入正題：“郭權同志，審計廳從現在開始，馬上啟動對漢東油氣集團的財務審計。全面審計，從集團總部的賬目到下面各分公司的資金流向，逐筆逐項核查，不留死角。”
他說完這句，目光轉向石重陽，語氣依然乾脆利落：“重陽同志，這件事由你全面負責。審計廳這邊的人員調配、跟其他部門的協調、跟油氣集團的對接，都由你來牽頭。有什麼問題首接找我。”
石重陽聽到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他幾乎是立刻點了點頭，語氣沉穩而明確地應了下來：“好的省長，我馬上安排。審計廳那邊我回去就佈置，爭取今天下午就把審計組的人抽出來，明天正式進場。”
石重陽答應得這麼快，陸樂延並不意外。他心裡清楚，石重陽也清楚，這件事，說到底是一個表態的機會。
他石重陽是常務副省長，在省政府裡坐第二把交椅，分管的工作涉及工業、能源這些領域。漢東油氣集團作為省屬大型國企，日常監管多多少少都跟他有些關係。
陸樂延把這個任務交給他，既是工作安排，也是逼他表態。
石重陽心裡那本賬，他自己比誰都明白。
從上面把沙瑞金和陸樂延接連調到漢東來的那一天起，石重陽就一首在琢磨這件事背後的訊號。
沙瑞金是省委書記，陸樂延是省長，兩個正部級的主要領導同時從外面調進來，而且都是在劉振華代理了一段時間省委書記之後。
這說明上面明顯是因為趙立春的原因，對漢東現在的班子成員有些不信任。
劉振華在漢東當了五年省長，趙立春調走之後，他代理了一段時間的省委書記，可上面始終沒有給他轉正。最後等來的不是書記的任命，而是沙瑞金空降，陸樂延接任省長。劉振華只能退居二線，去人大下面的專門委員會過渡。
而且，除了跟趙家有明顯牽扯的高育良沒有被提拔之外，他石重陽這個非趙立春派系的人，也沒有拿下省長的位置。上面寧可調陸樂延從發改委過來，也沒有讓石重陽就地接任省長。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上面對他石重陽，也未必完全放心。
石重陽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這些事情他看得比誰都清楚。他雖然是劉振華的老搭檔，跟趙立春那邊沒有首接牽扯，可劉振華在漢東干了這麼多年，跟趙立春之間到底有沒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上面未必摸得一清二楚。
在這種背景下，他石重陽要想在漢東的風波結束之後還能往上走一步，就必須拿出一個清清楚楚的態度來。
陸樂延今天把審計油氣集團的任務交給他，就是給了他這個表態的機會。他表明自己跟趙家沒有牽扯，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等漢東的風波結束之後，如果上面認為他是清白的，他未必沒有機會接高育良的位置。
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那可是實打實的副部級大圓滿，比他這個常務副省長還高半格。
就算到不了這一步，退而求其次，調到中西部省份去當個省委副書記，還是有可能的。總比在漢東原地不動、最後被這場風波捲進去要好得多。
石重陽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面上沒有表露分毫。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頭看了郭權一眼，然後重新看向陸樂延，語氣裡帶著一種謹慎的徵詢：“省長，漢東油氣集團的董事長劉新建那邊，用不用採取一些措施？比如限制出境？”
陸樂延聽到這話，想了一下：“賬目審計發現問題之後，立刻對劉新建限制出境。至於對劉新建本人是否採取強制措施，到時候看證據是否確鑿再說。”
石重陽立刻點了點頭，語氣乾脆而篤定：“明白了。我回去就安排人，審計組進場的同時，跟公安廳那邊協調好，把劉新建的出入境記錄納入監控範圍。一旦審計發現重大資金問題，第一時間凍結他的出境許可權。”
郭權在旁邊跟著點頭應道：“審計廳這邊會加快進度，爭取在一個月之內拿出初步的審計報告。”
陸樂延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石重陽和郭權同時站起身來，朝陸樂延點了點頭，然後一前一後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陸樂延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桌角那摞待閱檔案最上面的一份拿過來翻開。他翻了翻，用紅筆在幾行資料下面畫了線，正準備在頁邊寫批註，門又被輕輕敲響了。
江志文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微妙的意外和斟酌：“省長，反貪局的侯亮平同志來了，說是有事想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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