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鍾部長，按照侯亮平的這個態度，恐怕我們跟高育良合作的事情，己經被沙瑞金知曉了。要不然他不會是這個反應。他去見沙瑞金，多半是把那五千萬美金的事情捅出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田國富能聽到鍾正國的呼吸聲越來越沉，越來越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翻湧著，卻找不到出口。過了好一會兒，鍾正國終於開口了，先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深又重，像是把胸口堵了許久的東西一口氣吐了出來。
然後他的聲音響起來，冷得像淬了冰：“行了，這件事我會處理好的。以後侯亮平就不是鍾家的人了。國富，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用再顧忌他。”
田國富聽到這話，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他立刻應道：“明白了，鍾部長。”
鍾正國接著說下去，語氣裡多了一層鄭重的叮囑：“既然沙瑞金那邊很可能己經知道了，接下來你要小心應對。沙瑞金這個人，做事向來不露聲色。他知道了這件事，不會立刻發作，但他一定會重新調整佈局。林墨陽的事情，他表面上不會動，但暗地裡一定會有別的安排。你那邊多留個心眼，有什麼異常及時跟我通氣。”
田國富應得乾脆：“鍾部長放心。林墨陽的事情己經經過了常委會，沙瑞金沒有權力首接叫停。他要是想反悔，得拿出理由來。我這邊會盯緊的。”
“嗯。”鍾正國應了一聲，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沉穩，“那就這樣。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絡。”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電話便結束通話了。聽筒裡傳來短促的忙音，田國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裡，沉默了好一陣。侯亮平這件事，算是徹底翻篇了。
鍾家跟他切割，他田國富以後也不用再替他兜底。沙瑞金那邊知道了鍾家跟高育良合作的內情，接下來的局面會更復雜，但他田國富己經做好了準備。
而另一邊，侯亮平的車正在回檢察院宿舍的路上。
他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路面上，車廂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偶爾從窗縫裡灌進來的風聲。他把手機擱在副駕駛座上，螢幕朝上，亮著。
他知道剛才那通電話意味著什麼。他拒絕了田國富，這就是明明白白的決裂。
侯亮平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他心裡清楚，恐怕要不了半個小時，鍾小艾的電話就會打過來。也許是質問，也許是通知，也許是別的什麼。他己經做好了準備。
他在心裡默默地跟自己說了一句：侯亮平，你的決定沒有錯。是鍾家那邊不把你當自己人看的。那五千萬美金，是鍾小艾點頭才打出去的，可出了事，鍾正國把責任全推到你一個人身上。你替鍾家當牛做馬這麼多年，換來的是什麼？什麼都不是。
嗯，就是這樣。不是你要背叛鍾家的。是鍾家先不要你的。
侯亮平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沙瑞金辦公室裡的那番對話。沙瑞金說“我沙瑞金從不虧待自己人”，說“易學習不就從正處升到正廳了嗎”。那幾句話他聽得明白，沙瑞金是在給他遞話。只要他手裡的東西夠分量，沙瑞金就敢用他。
侯亮平咬了咬牙。他今天走進沙瑞金辦公室的那一刻，就己經沒有退路了。
鍾家不會饒了他，高育良和祁同偉更不會給他好果子吃。可沙瑞金不一樣。沙瑞金是省委書記，是漢東的一把手。只要沙瑞金願意保他，他侯亮平在漢東就還有立足之地。
至於那五千萬美金的事，鍾家知道了又能怎麼樣？鍾正國要跟他切割，鍾小艾要跟他離婚，那就離。他侯亮平在鍾家忍了這麼多年，早就受夠了。
離了鍾家，他還有反貪局副局長的位置，還有沙瑞金這條線。只要沙瑞金用得著他，他就有翻盤的機會。
車子駛入檢察院宿舍區的大門，在樓下停穩。侯亮平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拿起副駕駛座上那部手機，翻到通訊錄，看了看鐘小艾的名字。
螢幕上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來電。她還沒有打過來。也許田國富那邊還在跟鍾正國彙報，也許鍾正國還在消化這件事。可不管早晚，這通電話一定會來。
侯亮平把手機重新放回副駕駛座上，推開車門下了車。他鎖好車門，快步上了樓，掏出鑰匙開啟宿舍的門，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書桌前坐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灌了幾口涼水，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等著那通電話。
他不後悔。
鍾家那邊無情，就別怪他侯亮平無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