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杉鵡坐在對面，將她這副模樣盡收眼底，心中暗自嗤笑，嘴上還故作閒談：“沒見過這個？這是草莓，尋常地方可吃不到。”
他心底暗想，先前市集驚鴻一瞥，那股子乾淨脫俗的氛圍感，此刻在他心裡一點點剝落消散。果然還是小家小戶出來的姑娘，區區幾顆草莓，便看得挪不開眼睛，到底是沒見過什麼上好吃食。
一絲淡淡的鄙夷，悄無聲息地爬上他的心頭。他原本還覺得谷莉是與眾不同的，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個被稀罕吃食輕易牽動心神的市井小姑娘罷了。
可他哪裡知曉谷莉心中真正的念頭。
谷莉望著那鮮紅的漿果，腦子裡飛速盤算。她谷家農場也培育過火晶莓果，滋味酸甜，產量尚可，可論起市面價值，十顆火晶莓果，都抵不上眼前這一顆草莓。
她心底滿是熱切，若是谷家農場，也能夠把草莓引種培植成功，那對於整個農場而言，將是一筆難以估量的收益。她目光落在草莓表面密佈的細小種子，心裡不停琢磨，該如何把這些果籽完好無損地帶回去，帶回農場做試種。
“確實少見。”谷莉隨口應了一聲，指尖輕輕摩挲著桌沿。
紀杉鵡見她這般模樣，越發印證自己心中所想，臉上的興致也淡了大半，只餘下幾分敷衍：“若是喜歡，下次我再帶你來。”嘴上雖是這麼說，心裡己經不把這話當真。
桌上炸豬排的香氣，周遭精緻奢華的陳設，全都入不了谷莉的心，滿腦子只盤算著育種這件事。
“我去一趟洗手間。”紀杉鵡站起身，理了理衣襬。
“好。”谷莉點頭。
機會來得正好。
西下侍者正忙著收拾遠處的餐桌，並沒有留意這邊。谷莉動作飛快，拿起銀質小叉子，輕輕拿起其中一顆草莓，小心咬下最頂端那一塊果肉，上面密密附著不少完整果籽。她不碰餘下的果肉，拿出乾淨的餐巾紙，小心翼翼將這一小塊帶著種子的草莓尖裹得嚴嚴實實，飛快塞進自己隨身布包的夾層之中，妥帖藏好。做完這一切，她神色如常坐回座位，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不多時紀杉鵡歸來，掃了一眼碟子，也未曾察覺分毫異樣。
“怎麼不吃草莓？”紀杉鵡掃過盤子，剩下的一顆還靜靜擺在瓷碟裡。
谷莉神色平淡：“嘗過一點，甜是甜，卻也不過如此。”
紀杉鵡聽著，只當她是嘴硬，也沒有再多追問。
這一頓晚飯草草落幕。紀杉鵡心中己經不復當初那份滾燙的傾慕，待人的姿態也不自覺帶上幾分輕佻。他再也沒有那份心思，專程驅車送谷莉回到外區的住處，連谷莉家住在哪裡，也半點沒有想要探問的興致。
車子僅僅開到通往外區的便車站便停下。暮色沉沉，寒風捲過來拍打車身，紀杉鵡靠在車門邊。
“就送你到這兒了，這裡換乘班車回外區很方便。”他語氣少了先前的熱切，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谷莉推開車門，背上布包：“今日多謝紀少爺款待。”
“小事一樁。”紀杉鵡隨意擺了擺手，“有空再聯絡。”這話也只是場面客套。
谷莉對此渾然不在意，完全沒有捕捉到紀杉鵡心境的起落與輕視。
她向紀杉鵡簡單道過一聲謝，便背上自己的布包。手掌隔著粗布，輕輕按了按包內那團餐巾紙，心口微微雀躍。
旁人眼中價值連城的珍饈美味，於紀杉鵡是用來討好異性的籌碼；於谷莉，卻是能夠開闢農場新作物的希望。
晚風凜冽，她轉身踏上通往外區的班車，滿心惦記的，只有包裡面那半顆草莓。想想都很激動。
